第三天,出事了。
霍染约了礼部侍郎家的千金林妙然在清风楼喝茶。半个月前就定好的约,她出门前特意让春鸢去兰雪居看了一眼,得知宋嘉鱼还在睡觉,才放心上了马车。
到了清风楼,茶还没喝上两口,雅间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宋嘉鱼穿了一身簇新的鹅黄衣裙,手里拎着一包糖炒栗子,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她走进来,自然而然坐到霍染身边:“姐姐,你出门怎么不叫我?”
霍染端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你怎么来了?”
“在家无聊嘛。”宋嘉鱼剥了一颗栗子递到她嘴边,“来,姐姐吃栗子。”
对面坐着的林妙然目瞪口呆。
霍染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接过那颗栗子:“多谢。”
宋嘉鱼满意了,转头朝林妙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林姐姐好,我是宋嘉鱼,霍染的妹妹。”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宋嘉鱼全程黏在霍染身边。霍染和林妙然聊诗词,她就在旁边剥栗子、倒茶、插话。三个人聊到一首前朝的词,霍染说了自己的见解,宋嘉鱼立刻接话:“姐姐说得不对,这首词的妙处不在用典,在意境。”
霍染看向她:“你又懂了?”
“略懂一点,”宋嘉鱼笑眯眯的,“在绣庄的时候听老板娘念过。”
又是绣庄。
霍染放下茶盏,心里有点发凉。这个人每一次都能用“绣庄”两个字把她所有的问题堵回去,而她又没法去查证。宋嘉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往她身边靠了靠,小声说:“姐姐是不是在琢磨我?”
霍染没说话。
宋嘉鱼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别琢磨了,琢磨不透的。”
说完退回去,继续剥栗子,脸上挂着那副天真无害的笑。
霍染心里的警钟敲得震天响。她确定了一件事——宋嘉鱼在故意招惹她。不是无心的,不是性格使然,是有目的的,一步一步往她生活里渗透。赶不走,躲不开,防不胜防。
可图什么呢?
从清风楼回相府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马车晃晃悠悠走在石板路上,宋嘉鱼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脸上那副嬉笑的模样收了起来,倒显出几分安静的疲倦。
霍染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上。那双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手心确实有茧,分布的位置和她从书上看到过的绣娘的手一模一样——拇指和食指内侧有针顶出来的茧,无名指上有顶针磨出来的痕迹。这双手是做过活的。
霍染收回目光,心里的疑团不但没解开,反而更乱了。
马车在相府门口停下,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宋嘉鱼拎着那包吃剩的栗子,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朝霍染笑了一下:“姐姐,今天我很开心。”
霍染站在石阶上看着她。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那张脸在光影里好看得不像真的。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春鸢跟在身后,小声嘀咕:“小姐,这个宋姑娘也太黏人了,比浆糊还黏。”
霍染没有反驳。她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变成灰色。她本来打算等宋嘉鱼回来她就走,去城外的庄子,清清静静过完这辈子。可现在宋嘉鱼不让她走,不但不让走,还一个劲儿往她跟前凑。这庄子,她还去得成吗?
晚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海棠花残留的香气。霍染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十五,按规矩她要去城外的静安寺上香。静安寺人多眼杂,宋嘉鱼总不至于追到寺庙里去吧?正好静一静,把这段时间的事从头到尾理一理。
第二天一早,她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宋嘉鱼已经站在马车旁边等着了。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头发只用一根银簪子挽着,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姐姐,”她笑盈盈地迎上来,“我陪你去上香。”
霍染站在台阶上,看着她那张笑脸上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正一点一点收紧。而她被捆在正中间,哪里都去不了。
“走吧。”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她心里知道,那潭水底下,已经开始起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