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往城外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闷闷地响。
霍染坐在左侧,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一掠而过的街景上,始终没看对面的人。宋嘉鱼斜靠在右侧车壁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毫不掩饰地盯着她。那目光像是有分量,落在脸上让人发痒。
霍染忍了一路,终于在马车驶出城门时开了口:“你盯着我做什么?”
“好看啊。”宋嘉鱼理直气壮,歪了歪头换了个角度,“姐姐今天的发髻梳得比昨天好看,这支白玉簪子很衬你。”
霍染下意识想碰发间的簪子,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语气淡淡的:“你今天倒安分,没带栗子来剥。”
“上香嘛,要庄重一点。”宋嘉鱼拎起手边的食盒给她看,“带了这个,素馅点心,昨晚做的,等会儿给姐姐当供品。”
霍染瞥了一眼食盒,没接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宋嘉鱼放下食盒,忽然往前一凑,双手撑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把距离拉近到一个不合规矩的程度。
“姐姐,”她压低声音,眼里带着笑,但那笑意底下压着某种更认真的东西,“你是不是怕我?”
霍染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转过脸,正面迎上宋嘉鱼的目光,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怕你做什么?”
“那我怎么知道?”宋嘉鱼不退反进,又凑近了一寸,近到霍染能闻见她衣领间淡淡的桂花香,“可能是怕我把你的庄子搅黄了?怕我把你的清净日子搅没了?还是怕——”
她顿了一下,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直直看进霍染眼底。
“怕我把姐姐的魂勾走了?”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霍染没有躲。她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目光从宋嘉鱼含笑的眉眼滑到她微翘的唇角,然后平静地伸出手,按在宋嘉鱼的脑门上,把她往后推了半尺。
“你离我远一点。”霍染收回手,重新端坐好,声音冷清得像山涧里的泉水,“满嘴胡话,也不怕菩萨怪罪。”
宋嘉鱼被她推得往后一仰,也不恼,反而笑出了声,清脆地回荡在狭小的车厢里。她重新靠回自己的位置,盘起腿,托着腮继续看霍染,眼里那点认真的东西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姐姐,”她说,语气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你推我的时候,手是凉的。手心还有点湿。姐姐,你紧张什么?”
霍染的手指在袖中悄悄蜷了一下。她没有接话,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田野里是大片金黄的麦浪,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她用尽全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可她心里清楚,宋嘉鱼说对了。手是凉的,手心是湿的,心跳是乱的。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宋嘉鱼靠近的那一刻,她闻到了桂花香,看到了对方瞳仁里倒映着的自己。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本能地想后退。可她身后就是车壁,退无可退。
她确实紧张了。而她紧张的原因,她不敢深想。
宋嘉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没有再追问。她伸手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一眼:“快到了,我看见静安寺的塔尖了。”缩回手,安安静静坐好,把食盒放在膝上,甚至还理了理裙摆。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规矩乖巧的妹妹,方才那个咄咄逼人的混世魔王像是幻觉。
霍染看着她这副收放自如的模样,心里的警钟又敲了起来。太会演了。
静安寺建在城西的半山腰,今天是十五,上香的人不少,山门前的石阶上人来人往,香烟缭绕。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剩下的路要自己走上去。霍染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长长的石阶,正要迈步,身后宋嘉鱼已经拎着食盒跟了上来,自然而然地走在她右手边,落后半个身位——分毫不差,最合乎规矩的距离。
霍染余光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石阶。晨间的山风带着松柏的清气,吹得人衣袂轻扬。宋嘉鱼今天确实安分,一路上既没有凑过来,也没有说什么混账话,只是安静地跟在霍染身侧,偶尔抬头看看山道两旁的古树,偶尔低头避开脚下的青苔,规规矩矩得像换了个人。
进了寺门,霍染先去大殿上香。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默祷。大殿里香火缭绕,金身佛像垂目低眉,慈悲而疏离。她跪了很久,久到跪在一旁的宋嘉鱼都忍不住侧过头来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