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染出了禅房，拎着食盒往后山走。

静安寺的后山她来过很多次。一条石子路从藏经阁侧边绕出去，穿过竹林，再往上走半盏茶的工夫，有一处断崖，崖边长了两棵老银杏，树下有石桌石凳。她猜宋嘉鱼多半在那儿。

竹林里风比山下凉，吹得竹叶沙沙响。走了一半，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食盒里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包子，又看了看脚下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为什么要来找她？明明好不容易得了一个时辰的清净。

她在竹林里站了片刻，最终还是继续往前走了。理由她给自己找好了——名义上的妹妹，万一出了什么事，不好跟父亲交代。至于这个理由站不站得住脚，她没有细想。

走出竹林，视野豁然开朗。宋嘉鱼果然在那里。

但不是一个人。

银杏树下，宋嘉鱼坐在石凳上，对面站着一个靛蓝锦袍的年轻男人，腰间挂着玉佩。男人微微弯着腰，正低头跟她说话，姿势过于殷勤，霍染看一眼就明白了。

让她停住脚步的不是那个男人——是宋嘉鱼的表情。那张面对她时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孔，此刻冷淡得很，眉眼间没什么表情，嘴角也没有上扬，目光甚至没有落在男人身上，而是越过他，看着远处的山峦。跟和她在一起时判若两人。

哪一个才是真的？

她正犹豫要不要转身，宋嘉鱼忽然偏了一下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穿过竹林间隙，精准地落在她身上。那一瞬间，宋嘉鱼脸上的冷淡像冰一样裂开了，眉眼弯起来，唇角翘起来，整个人被点亮了似的。

“姐姐！”她站起来用力挥手，“这边这边！我在这儿！”

霍染没法走了。她走出竹林，端着得体的淡笑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男人的脸——礼部尚书家的大公子沈昭，京城里有名的风流才子，追求过的闺秀能排满一条街。

“沈公子。”霍染微微颔首。

沈昭愣了一瞬才回礼：“霍小姐，好巧。”

“巧什么巧，”宋嘉鱼走到霍染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我姐姐来找我的。”她把“我姐姐”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沈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表情，随即拱手道：“方才不知宋姑娘是霍小姐的妹妹，多有冒昧。沈某便不打扰了。”说完又看了宋嘉鱼一眼，转身往山下走了。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显——还没死心。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霍染把胳膊抽出来，往旁边退了半步：“怎么回事？”

“他自己跑来的，”宋嘉鱼一脸无辜，“我正坐着看风景呢，他就冒出来了，说什么‘姑娘独坐此处可是有心事’，酸得要命。”

“他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京城里有名的才子。你初来京城，别什么人都得罪。”

“才子？”宋嘉鱼嗤了一声，“就他？”

霍染挑眉：“你好像很看不上他。”

“我看得上谁，姐姐不知道吗？”宋嘉鱼笑眯眯地凑过来，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

霍染没接这话。她在石凳上坐下，打开食盒，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已经凉了，青菜香菇的素馅，调味恰到好处，比上次的桂花糕强了不少。

“包子不错。”

宋嘉鱼眼睛一亮：“真的？姐姐喜欢？”

“比桂花糕强。”霍染不咸不淡地说，“你什么时候学的做点心？”

“在绣——”宋嘉鱼张口就来。

“换个答案。”霍染打断她，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绣庄老板娘教你做点心，绣庄客人教你下棋，绣庄什么人念诗词让你听会了音律。宋嘉鱼，江南的绣庄是绣庄还是太学？”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宋嘉鱼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笑意淡了一层，像是浮冰被风吹开，露出底下一小片深不见底的水。就那么一瞬。

“姐姐这是审我？”她歪了歪头，语气还是娇的，尾音却微微上扬，带了一丝试探。

“不是审，是问。”霍染放下包子，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抬眼看她，“你身上有太多说不过去的地方。我不指望你今天就给我解释，但你也别把我当傻子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