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架的原因，说起来很小，小到霍染事后回想，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为什么会生气。

那天上午，霍染在书房写字，宋嘉鱼在旁边看书。青禾端茶进来，放下茶盏时不小心碰翻了砚台，墨汁溅了几滴在霍染刚写好的字上。霍染还没说什么，宋嘉鱼先开了口：“青禾，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是姐姐写了一个上午的字。”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连忙道歉。霍染摆了摆手说没事，重新铺纸。宋嘉鱼却不依不饶，又说了一句：“下次小心点，姐姐的东西不能碰。”

霍染的笔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宋嘉鱼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写。宋嘉鱼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没在意，以为霍染只是随便看看。

过了一会儿，霍染放下笔：“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说青禾？”

宋嘉鱼愣了愣：“我说什么了？”

“你说‘姐姐的东西不能碰’。”

“我说错了吗？那方砚台是姐姐心爱之物，青禾确实不该碰。”

霍染眉头微皱：“她是不小心碰翻的，不是故意的。你那样说，她会很难过。”

宋嘉鱼张了张嘴想反驳，看到霍染微皱的眉头，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了，下次不说了。”

霍染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心里那股气消了一些，但没有全消。她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不是气宋嘉鱼说青禾，而是气那句“姐姐的东西不能碰”的口气，像在宣示主权，像在告诉所有人“霍染是我的，谁都不许碰”。这种宣示让她不舒服。她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东西。她是她自己。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重新拿起笔。

宋嘉鱼感觉到了霍染的情绪变化，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觉得是在护着霍染，是在帮霍染说话，霍染不应该生气。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生气，最后把书往桌上一摔，站了起来。

“姐姐，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霍染的笔没停：“我没生气。”

“你有。嘴角往下撇了。”

霍染放下笔，抬起头：“我只是觉得你不该那样说青禾。她是丫鬟，也是人。你那样说，她会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我没有说她低人一等，只是让她小心一点。”

“你说‘姐姐的东西不能碰’。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的东西？”

宋嘉鱼愣住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宋嘉鱼张了张嘴想解释，越急越说不清楚，脸涨得通红，眼眶也开始泛红。最后她一跺脚转过身去，背对着霍染。“哼！我再也不理你了！再理你我就是猫！”

霍染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心里那股气反而消了些，嘴上却没软：“随便你，与我无关。”

宋嘉鱼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又重又急，像在跟地面较劲。霍染坐在书房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她低头看自己写了一半的字，墨迹干了，字却写歪了，歪到连她自己都不认识。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重新铺纸，磨墨提笔，写了一个字——静。

写完之后看了好一会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是不后悔。她知道那句话说得有些重了，“随便你，与我无关”——太冷了，冷得像冬天里的冰碴子，扎在谁身上都疼。可她拉不下脸去道歉。她是霍染，她从来不会先低头。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书案上落下一小块一小块光斑，慢慢移动，从桌角移到砚台，从砚台移到笔架，最后落在桌角那方砚台上——宋嘉鱼送的那方，砚边刻着“染”和“鱼”两个字。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两个字，指尖在刻痕上慢慢滑过。“傻子，”她轻声说，“明明是你先惹我的。”没有人应。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海棠叶子的沙沙声。

霍染收回手，重新拿起笔。笔尖刚碰到纸面，就听到了一声猫叫。

“喵——”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霍染的笔顿了一下，侧耳去听。又一声，“喵喵——”，这次清晰了些，也更近了。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猫。正要关窗，又一声猫叫传来，近得像在院墙外面。“喵——喵喵——喵喵喵——”霍染探出头去。

宋嘉鱼蹲在院墙根下，双手撑在地上，仰着头正冲着她叫。嘴巴嘟着，眼睛亮晶晶的，脸颊红扑扑的，像一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猫。看到霍染探出头来，叫得更起劲了，“喵~喵喵~喵喵喵~”——又软又糯，带着一种刻意的、让人心软的撒娇，每一个弯都像一根羽毛在霍染心尖上挠了又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