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八岁那年冬天，青云山下了好大一场雪。大雪封了山路，一家三口窝在屋里烤火。霍染坐在窗前看书，宋嘉鱼在矮榻上剥橘子，阿苓趴在霍染膝头听她念《诗经》。念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时候，阿苓忽然抬起头来，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霍染想了想，说就是一个人离开家很久了，很想家。阿苓眨了眨眼，又问那她以前的家呢。宋嘉鱼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霍染也合上书，问她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个。

阿苓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小了几分，说昨天山下有户人家来认亲，说我是他们家的孩子。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霍染和宋嘉鱼，眼睛亮晶晶的，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我跟他们说了，我有家，有娘，有姐姐，有小鱼小年，还有满院子的花。这里就是我的家。”

霍染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阿苓伸手环住霍染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唤了一声“娘”。霍染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应了一声。

阿苓又转过头看着宋嘉鱼，叫了一声“姐姐”。

宋嘉鱼眼眶红红的，也响亮地应了。阿苓从霍染膝上跳下来走到宋嘉鱼面前，伸出手用袖子替她擦了擦眼角：“姐姐别哭，我说错话了吗。”宋嘉鱼一把把她搂进怀里，说没说错，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

那天晚上，宋嘉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阿苓说的那句“这里就是我的家”。她侧过身看着霍染在月光下安静的侧脸，轻轻唤了一声。霍染没有睁眼，却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睡意的慵懒：“在想阿苓的事。”

宋嘉鱼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今天差点哭了，怕阿苓真的跟那家人走。霍染睁开眼睛侧过身来，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柔声说阿苓不会走的，这里是她家。

宋嘉鱼点了点头，把脸埋进霍染的肩窝里蹭了蹭，说以后对阿苓更好一点，让她每天都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最重要的人。霍染轻轻笑了，说一直都是这样的，从阿苓来的第一天起。

霍染看着宋嘉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晚风拂过海棠枝头，眼底却有一层极淡极薄的水光。她伸手把宋嘉鱼垂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留了片刻，声音放得很柔：“以前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日子。

我本来打算一个人孤独终老——在城外包个庄子，养几盆花，读几本书，安安静静过完这辈子。没想到遇到你。

脸皮厚，整天肆无忌惮地黏着我，赶都赶不走。春鸢曾跟我说，宋姑娘她对您有所图。我当时想，她图什么呢。后来我知道了——你图的不是相府的权势，不是嫡女的身份，你图的是我。”

宋嘉鱼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把霍染的手从自己耳侧拉下来，两只手紧紧握着贴在自己心口，声音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笃定：“这么明显吗。

我第一次见到姐姐的时候，姐姐站在台阶上看我，穿一件月白的褙子，头发用白玉簪挽着，好看得像画里的仙人。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我想跟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霍染的脸红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看着宋嘉鱼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那里面有她自己的倒影，满满当当的。“那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