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兵五万,拨饷二十万两,足矣整饬边军,加固防务,震慑鞑靼,安定边境。”李盛武朗声回话,所言之处,合情合理,兼顾朝堂与边境。
李钰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被珠旒遮住、无人察觉的弧度,缓缓合上案上奏折。稚气的脸庞染上一副温和无害的笑意,目光扫过殿内百官,语气从容:“定王戍边数十载,深谙边事,此策斟酌得当,兼顾利弊。众爱卿可有异议?”
殿内朝臣面面相对,相视无言。定王所言合情合理,既解决了北境之患,又顾及国库开支,幼帝又已然表态,无人再敢出言辩驳,纷纷垂首,默认此策。
见无人反对,李钰微微颔首,随即收敛笑意,正襟端坐,神色转为肃穆,清亮的嗓音响彻整个太极殿,朗声宣诏:
“朕初登大宝,临御天下,以安社稷、护万民为己任。北境鞑靼不顾两国睦好盟约,擅屯重兵于边境,纵容散兵滋扰子民,寻衅生事,实属不义。今采皇叔之策,纳众臣之议,特准镇北大将军卢远所请,即日往北境增兵五万,拨付军饷二十万两、粮草三万石,稳固边防守备。
命兵部尚书裴瑜为督运使,安南侯郑扬协同户部官吏,统筹调度此次军需粮草,严查克扣,督办运输,务必准时稳妥送达边关,不得有误,以安北境、护我大盛子民。
内阁即刻拟写诏疏,呈朕与太后核阅,加盖玉玺、凤印,即刻颁行,不得拖延。”
圣旨落下,满殿皆惊。
文武百官尽数愣住,眼底满是讶异,就连垂帘之后、静听朝政的仪太后文熙,亦不由微微动容,眸中闪过欣慰与惊叹。
谁能想到,登基首次大朝会,面对棘手的北境军政要务,这位年仅八岁的幼帝,竟能这般举重若轻,不动声色间平衡朝臣派系,听取众议,又果断定夺边事。
她看似谦和问政,实则步步为营,借北境之事,试探朝堂各方势力深浅,既给了宗室定王颜面,又安抚了文武两派,更不动声色敲定国策,锋芒暗藏,全然不似一个八岁的孩童。
百官回过神来,齐齐跪地叩首,衣袍摩擦之声整齐划一,高声领旨:“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应声恭敬,心底却各有盘算,暗流翻涌。
任谁都知晓,今日太极殿上这场幼帝皇权初试锋芒,从来都不是临场决断,怕是早在昨夜,便已筹谋妥当,步步皆有章法。
时光倒回安平元年十二月,大朝会前夕深夜。
皇宫万籁俱寂,灯火零星,唯有中政殿一带,尚有微光。忧心朝局的李钰褪去繁复龙袍,换上一身朴素素色常服,在曹经贴身侍立、暗中护卫下,由中政殿密道悄然出宫,避开所有耳目,一路低调,行至长安街一处清幽府邸门前。
府前小厮见来人年岁尚幼,衣着朴素,却难掩与生俱来的天家贵气,随行侍从虽衣着低调,却气度不凡,行事利落,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报姓名,待听闻来人名曰:金玉,不多时,便恭请二人入府,一路噤声,未曾多言。
三进宅院深幽静寂,花木凋零,唯有廊下灯火通明,直达内里议事堂。
“臣萧恒,接驾来迟,陛下深夜亲临寒舍,微臣惶恐不安,罪该万死!”堂中之人早已等候,见李钰入内,待府内仆人退出堂后,连忙躬身行跪拜大礼。
李钰抬手虚扶,语气平和淡然,免去他跪拜之礼:“丞相快快请起,朕今夜是微服私访,无需行此大礼。”
她缓步走入堂中,目光落在萧恒身上,语气诚恳:“算上朕这一朝,大人已是三朝元老,忠心耿耿,辅佐三代帝王。纵观大盛百年,除却归隐赋闲的老定国公崔崇,无人能及。皇祖之时,大人布衣入仕,清正廉明;先帝中兴,大人鞠躬尽瘁,辅佐先帝开创盛世;大盛如今海清河晏、繁华鼎盛,自有大人一份汗马功绩,何须惶恐。”
萧恒躬身立着,藏在宽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心中震撼,面上依旧谦逊,拱手道:“臣不过尽人臣本分,忠于社稷,心系家国,辅佐帝王,担不起皇上这般盛赞。”
李钰抬眸望着身形挺拔、神色清正的萧恒,眼底褪去朝堂上的警惕与深沉,只剩一片坦然沉静,毫无帝王架子。
良久,她缓缓开口,语气真挚,字字恳切:“横渠先生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大人非宗室旁支,非崔卢门阀、裴王世家,无家族依仗,却能身居相位,深得先帝信任,凭的便是心怀天下、清正忠贞。朕之志,与先祖无异,亦与大人同心,愿守大盛江山,护万民安康。
明日是朕登基首次大朝会,朝堂势力盘根错节,积弊已久,非一日可厘清。朕今夜前来,不求其他,只求大人点拨,若明日朝堂遇军政急务,各方争执不下,该以何种方略处置拿捏,方能稳朝局、定人心。”
萧恒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幼帝如此坦诚,心怀天下,远超同龄孩童。随即直起身形,目光落于桌案上的《贞观政要》古籍之上,神色从容,不再推辞:“皇上坦诚相待,信任微臣,是臣之幸。若皇上愿听,臣便为陛下讲讲这《贞观政要》,论帝王驭臣之术、安边之策、理政之道……”
一室灯火摇曳,光影温和,君臣相对而坐,促膝论道,从朝堂派系讲到北境情势,从帝王心术讲到治国方略,无人惊扰。
约莫一个时辰后,夜色更深,李钰才带着曹经,悄然辞别相府,循密道稳妥回宫。
待到天光破晓,晨钟响起,太极殿朝会如期开启,群臣舌战、定王献策、幼帝定策宣诏,一切皆如昨夜筹谋,步步落子,滴水不漏,尽显帝王城府。
宫墙之外,深冬寒冽未消,凛冽寒风卷着飞雪,掠过高耸殿宇、亭台楼阁,呼啸不止。
而宫墙深处,仪和宫旁的梅林里,那株历经风霜的老梅,却已在无人留意的刺骨寒意里,悄然绽开了今岁第一朵寒梅。
花瓣粉嫩,傲霜而立,暗香暗涌,随风飘散,藏着初生的锋芒,也静待着春暖花开、山河永安的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