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巢外。
黑帝斯跪在水池边。
它低着头,庞大的身影沉默地伏在血月之下,像一头守在神像前的黑兽。池边没有风,连草叶都静止着,只有水声一层一层响起,轻得像某种古老仪式开始前的低语。
池水中央,水流不断聚集。
一层。
又一层。
清澈的水被无形的力量托起,在池面上缓慢隆起,最后形成一根透明的水柱。水柱之中,细碎的光随着水流旋转,像被困在其中的星屑。
水柱最上方,悬着那颗影球。
它安静地浮在那里。
原本深不见底的黑色,正在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变淡。
像墨被水稀释。
黑色褪成灰。
灰色褪成浅雾。
最后,那颗影球彻底失去暗色,变成了一颗透明的水球。
血月的红光落进去,在里面折射出细碎的光。那光不亮,却冷,像某种从深渊里捞出来的月色。
黑帝斯的头埋得更低。
水球开始变形。
先是指尖。
再是手腕、手臂、肩颈。
水流像在雕刻一尊活着的神像,沿着无形的骨骼向下流淌,凝出修长的身形。金色长卷发从水光中散开,一直垂到腰际,在血月下泛着柔和又耀眼的光。
妖冶。
圣洁。
这两个本不该同时出现的词,却在他身上诡异地重合了。
随着身影逐渐凝实,他背后有什么东西缓慢展开。
一片白色羽翼。
然后是第二片。
巨大的羽翼从他肩胛后舒展而出,洁白得近乎刺眼。每一根羽毛都沾着水光,像从晨曦里坠落的雪。可这里没有晨曦,只有血月,只有影巢,只有一池被黑暗围困的水。
青年睁开眼。
蓝色的眼瞳平静如水。
没有惊讶,没有茫然,也没有刚刚苏醒时该有的迟钝。那双眼睛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是早已在沉睡中把所有可能都推算过无数遍,只等这一刻亲自验证结果。
可就在他完全成形的那一瞬,池边的影子忽然开始沸腾。
一只影魔从黑暗里爬出。
紧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越来越多。
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睛在阴影里睁开,低阶影魔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沿着池边跪伏下去。它们不敢靠近池水,只能把额头贴进影子里,发出压抑而兴奋的低鸣。
明明站在那里的是天使。
金发,蓝眼,白翼。
干净得像从圣殿壁画里走出来。
可整座巢里最深的黑暗,却都在向他俯首。
青年抬起手。
掌心里,一点黑色缓慢浮现。
那黑色旋转着,塌陷着,像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吞了进去。很快,一个小型黑洞在他掌中成形。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让池边所有影魔的低鸣都变得更重。
那是吞噬。
属于恶魔的力量。
青年垂眸看着它。
蓝色的眼睛微微颤了颤。
“明明我继承的,才是恶魔的吞噬之力。”
声音落下。
没有人回答。
只有池水轻轻晃动。
黑帝斯仍旧跪在池边,一动不动。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何况眼前这一切本身就已经足够荒唐。
继承恶魔吞噬之力的,是金发蓝眼、背生白翼的天使。
继承天使献祭之力的,却是黑发红瞳、操控影子的恶魔。
命运像是故意写错了名字,又把错误封进同一具身体里。
青年收拢手指。
掌中的黑洞消失。
他没有再说话。
良久,周围的影子越来越多。
它们从树根下渗出,从水面倒影里爬出,从灌丛深处无声漫来,一点一点填满整座巢。
仿佛这里本就不该属于阳光,而该属于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