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们走后的定北侯府,一下子空了大半。
从前热热闹闹的院子,如今只剩下风吹过回廊的声响。正厅里再也听不到嫂嫂们的说笑声,也听不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只有四个孩子偶尔的抽泣,提醒着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离散。
府里的事,自然落到了卢氏和婉宁身上。
卢氏是长嫂,持家多年,沉稳干练,里里外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婉宁十二岁就跟着母亲卫氏和大嫂卢氏学管家,对府里的事务早已熟稔,便主动帮着卢氏分担。她管着账房和厨房,每日算着开支,安排下人做事,还要照顾四个侄儿侄女的饮食起居。
陆承晏已经十三岁,懂事了许多,每日天不亮就起来习武,从不偷懒。陆昭禾十岁,像个小大人一样,帮着婉宁照顾两个妹妹。昭月和昭云年纪还小,夜里常常哭着找娘,婉宁就抱着她们,哼着卫氏从前教的童谣,哄她们入睡。
日子过得平静而忙碌,仿佛那场大闹侯府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可婉宁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转眼就到了陆琰启程的前一夜。
婉宁抱着一个包袱,轻轻推开了陆琰的房门。
陆琰正坐在桌边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婉宁,他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有些局促,放下手里的书,轻声道:“婉宁。”
“我来给你收拾行装。”婉宁走到床边,把包袱放在床上,打开来。里面全是她这些天精心准备的东西。
金疮药、雪肤膏、止疼散、还有各种调理身体的药材,分门别类地装在小瓷瓶里,每个瓶子上都贴着她亲手写的标签,字迹娟秀。还有几件厚实的棉衣,是她熬夜赶制的,针脚细密,里面塞了最好的棉花。
陆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安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叠衣服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摩挲着布料,像是在寄托什么。
陆琰有很多话想问她。
想问她这些日子为什么总是躲着他,想问她那天在刑部大牢外,为什么瘦了那么多,想问她太子为什么会突然出手救陆家。
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
怕一问出口,她又会像从前那样,转身就走,再次把他隔绝在千里之外。
“这些是金疮药,每天换一次药。”婉宁拿起一个小瓷瓶,递给他,声音很轻,“这是如玉拿来的雪肤膏,等伤口结痂了再用,每天涂两次,能淡化疤痕。不许偷懒,知道吗?”
“嗯。”陆琰点了点头,接过瓷瓶,紧紧攥在手里。
“叶太医开的猛药,虽然能让你好得快些,但很伤身子”婉宁又拿起一包药,“这个是补气血的,每天煎一副喝,别嫌苦。北境天冷,你要多穿点衣服,别着凉。手上的伤没好之前,千万别用力,更不能碰兵器。”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放进包袱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住心里翻涌的不舍和不安。
“我知道了。”陆琰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府里的事,别太操劳。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写信告诉我。”
婉宁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收拾完行装,已经是深夜了。
婉宁拿起包袱,放在床头:“东西都收拾好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婉宁。”陆琰叫住了她。
婉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等我回来。”
陆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婉宁的肩膀微微一颤,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五哥,我等你回来。
可是,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第二天中午,阳光正好。
定北侯府的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云澈牵着两匹马,站在马车旁,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陆琰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披着黑色的披风,站在门口,回头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十九年的府邸。
朱红色的大门,门前的石狮子,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定北侯府”匾额,还有院子里那棵他和哥哥们一起种下的桂花树。
这里有他所有的童年和少年时光,有父亲的严厉,母亲的温柔,哥哥们的疼爱,还有婉宁的笑脸。
可如今,物是人非。
“五叔!”
陆承晏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小木枪,仰着小脸看着陆琰,眼神里满是崇拜:“五叔,你放心去北境!我在家一定会好好习武,等我长大了,你就带我上战场!我也要像你一样,当大英雄,保家卫国!”
陆琰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笑了笑:“好。五叔等着你。”
卢氏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卢氏家徽的令牌,递给陆琰:“五弟,这是范阳卢氏的令牌。北境有我们卢家的商号和驿站,遍布各个州县。你到了那边,要是缺钱、缺人、缺消息,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拿着这块令牌去找他们。我大哥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会全力帮你的。”
“多谢大嫂。”陆琰接过令牌,郑重地收进怀里。
“家里的事,你就放心吧。”卢氏看着他,语气温和而坚定,“我和婉宁会把孩子们照顾好,把侯府打理好。你在北境安心打仗,不用惦记家里。”
“辛苦大嫂了。”陆琰对着卢氏深深一揖。
他又看向站在卢氏身边的婉宁,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陆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说了一句:“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上马。
“五叔再见!”
“五叔一路平安!”
孩子们挥着小手,大声喊着。
陆琰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洒在侯府的大门上,洒在卢氏和孩子们的身上,也洒在婉宁的身上。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