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清晨还带着点凉意,定北侯府正门停着一辆乌木马车,没什么过分的排场,却是内务府特意派来接昭阳公主入宫的。
婉宁只简单挽了个随云髻,插了支常戴的玉兰簪,凝霜手里捧着个乌木长盒,里面装着及笄时陆琰送的赤凤枪,除此之外,半件行李都没带。李长安昨日就特意递了话,说宫里什么都备齐了,都是按最好的规制来,不用折腾着搬东西。
婉宁的踏雪马没跟着进宫,往后就留在侯府,和陆琰的追风马作伴。
陆琰扶着婉宁的手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坐进去。马车缓缓驶离侯府,沿着朱雀大街往皇宫走。
自打那夜定情挑明心意,有了夫妻之实后,陆琰便不再像从前那样克己隐忍。上车就顺势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压得低:“宫里不比家里,规矩多,人也杂。要是受了委屈,或者住得不顺心,随时派人给我送信。我散了朝就递牌子进宫,总能进去看你。”
“哪就那么娇气了。”婉宁靠在他胸口,听着沉稳的心跳,心里踏实,“就是换个地方住,再说还有凌霜跟着呢。”
陆琰低笑了声,手掌轻轻扣着她的腰:“我不是怕你娇气,是怕你拘得慌。你素来爱自在,侯府的小院开窗就是玉兰香,进宫对着红墙瓦舍,肯定不习惯。”
婉宁没说话,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陆琰捏了捏她的手,声音放低,“估计也住不了多久,等你嫁给了我,你还得回侯府来住。”
婉宁脸一热,轻轻挣了下手:“你啊,越来越不正经了。”
陆琰低笑出声,没再逗她。
马车走得稳,一刻多钟就到了宫门口。
因陆琰是外臣,不能入后宫,所以只能送到这儿。陆琰先下车,伸手扶婉宁下来。晨光落在他紫袍金带的朝服上,暗绣的云纹泛着微光,腰束玉带,身姿挺拔。
如今文臣一脉失了沈崇安与太子姚煜坐镇,登时群龙无首,便成了一盘散沙,再不敢肆意张狂。沈崇安一倒台,陆琰便重掌兵权,陆家不仅洗雪往日冤屈,更有抚育嫡公主的功绩在身,如今又得辅佐昭阳公主监国辅政之权,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武将一派以陆琰为首,权势如日中天,多年被打压的憋屈一扫而空,上下军心重振,个个挺直了腰杆。
宫门前没什么人,他伸手轻轻抱了婉宁一下,力道收得克制,只在她耳边低声道:“别怕,有事随时找我。晚上我递牌子进宫看你。”
“嗯。”婉宁靠在他怀里蹭了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心里那点不安散了大半。
李长安早就候在侧门边,见了人连忙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奴才参见公主殿下。陛下特意让奴才在这儿等着,直接引您去长乐宫。”
陆琰又叮嘱了凌霜两句,看着婉宁的身影进了宫门,才转身上朝去了。
婉宁带着凌霜,跟着李长安往长乐宫走。一路朱墙琉璃瓦,道旁的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漏下点点碎光。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长乐宫门前。
长乐宫在东宫偏侧,殿宇轩敞,正殿、东西偏殿、暖阁、后罩房一应俱全,连后头的小花园都收拾得齐整,种了不少玉兰和栀子,正是开花的时节,风一吹满院香。
进了正殿,屋里摆件、绸缎、首饰样样齐全,多是赤金、羊脂玉的料子,一看就是特意备下的。就连书桌案几都是新打的,料子也是顶好的。一踏进去,乌泱泱跪了一地宫人,为首两个管事嬷嬷、一个管事太监,齐齐磕头请安:“奴才/奴婢参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婉宁随口应了句,还有点不适应这么大阵仗。
崔嬷嬷起身,上前一步躬身回话:“殿下,按宫里的规制,您身边配管事嬷嬷两名、一等贴身宫女四名、二等宫女六名、三等粗使宫女八名;管事太监一名、随身小太监三名、洒扫杂役太监六名,共三十人。奴婢崔氏,是宫里派来伺候殿下的管事嬷嬷,往后就在殿下身边伺候,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婉宁点点头,没说什么。一路走过来出了点薄汗,崔嬷嬷眼尖,立刻引着她去偏殿沐浴。热水早烧好了,撒了新鲜花瓣,香膏、胰子摆了一排,都是上好的货色。
洗完澡换衣裳,崔嬷嬷捧了一身正红色的公主常服过来,绣着缠枝莲暗纹,料子轻透,适合夏天。头上配了副赤金点翠头面,不算繁重,却足够精致。
婉宁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都觉得陌生。从前在陆家,她多穿劲装或素色襦裙,鲜少穿这么繁复的宫装,这么一打扮,眉眼明艳,唇红齿白,连眼里的英气都衬得恰到好处。
旁边站着的小宫女忍不住小声惊叹:“殿下不愧是靖安城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这一身装扮,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崔嬷嬷瞪了那小宫女一眼,转头又笑着对婉宁道:“殿下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
婉宁没接话,只觉得好看是好看,就是浑身发紧,不如侯府的衣裳自在。
刚收拾妥当,崔嬷嬷就开始讲宫规。先说见驾的礼数,再讲各宫妃嫔的位分,末了特意:“殿下,按大晟宫规,您是中宫嫡出公主,身份尊贵。见了妃嫔不必行大礼,妃嫔是妾室,您是嫡主,颔首示意便可。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逢年过节去德贵妃娘娘那儿走一趟,全了礼数就行。”
婉宁正听着,随口“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了,往后多注意就是。”
崔嬷嬷立刻躬身,语气郑重:“还有自称,殿下在宫里不能再说‘我’了,得称‘本宫’。对陛下、对长辈称儿臣,对下属称本宫,这是规矩,不能错。”
婉宁愣了一下,“本宫”两个字绕在舌尖,说不出的别扭。她抿了抿唇,点头应下。
崔嬷嬷接着说:“按规制,殿下宫里有三十人伺候。等下奴婢把人名册子给殿下过目,往后这些人全听殿下差遣……”
“朕看就不必这么麻烦了。”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众人都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跪下行礼。
孝文帝刚散朝,还穿着朝服,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脚步却很稳。他径直走进来,扫了崔嬷嬷一眼,眉头微蹙:“朕的女儿是天之骄女,这刚回宫是来享清福的,不是来学这些死规矩的。什么自称不对、礼数不周,全是虚的。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见谁就见谁,轮不到旁人来挑理。往后少拿这些繁文缛节烦她”
崔嬷嬷吓得脸都白了,伏在地上连连称是。
“行了,你先下去吧。”孝文帝摆了摆手,“往后公主宫里,不用讲那些繁文缛节。她自在就好。”
“是,奴婢遵旨。”崔嬷嬷连忙退了出去。
殿里就剩父女俩,李长安站在门边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