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长乐宫就亮了灯。
凌霜捧着一身内务府赶制的赤色铠甲进来,后头跟着两个宫女,抱了头盔和护腕。见婉宁已经起身束好发,连忙快步上前:“殿下怎么起这么早?离大营点卯还有一个时辰呢。”
“头一天去,总不能迟到。”婉宁接过铠甲自己往身上套。玄铁铠看着薄,分量却不轻,肩甲硌得锁骨发紧,她眉头都没皱一下。赤凤枪斜靠在门边,枪头寒光闪闪,是她昨晚特意擦过的。
凌霜一边帮婉宁系腰间的束带,一边小声嘀咕:“神策军那些兵油子,一个个眼高于顶,您一个姑娘家过去,指不定他们怎么想呢。”
婉宁将护龙令揣进怀里贴身放着:“正因为是姑娘家,才得拿出真本事镇住他们。光靠父皇的旨意压人,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收拾妥当,她只带了凌霜一人,翻身上马往城外神策军大营去。
守门的士兵远远看见个穿铠甲的年轻女子过来,先是愣了愣,等马走近了,才硬着头皮上前拦:“来者何人?军营重地,不得擅闯!”
婉宁掏出玄铁护龙令,指尖一递:“奉陛下旨意,昭阳公主执掌神策军。让副将以上将官,即刻到演武场集合。”
士兵看清令牌上的“护龙”二字,慌忙行了个礼:“末将参见公主殿下!”说完转身就往营里跑,连通报的声音都带着慌。
婉宁收了令牌,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里走。
沿途操练的士兵纷纷探头,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好奇。
“怎么是个女人?”
“昭阳公主?不是说监国吗,怎么还管起军营了?”
“女人家懂什么打仗,怕是来镀金的吧。”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飘过来。凌霜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开口呵斥,被婉宁抬手拦住了。
演武场上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几个将官站在最前头,脸色都算不上好看。为首的唐副将上前敷衍地拱了拱手:“末将参见公主殿下。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有何吩咐?”语气里的轻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
婉宁没跟他绕弯子,径直走上点将台,扫了底下一圈,底下嗡嗡的议论声反倒更大了,婉宁将赤凤枪往地上一顿,“哐”的一声闷响,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本宫奉陛下旨意,持护龙令执掌神策军。”她声音清亮,压过了场边的风,“往后营中操练、军纪、调度,皆由本宫说了算。有不服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走出三个人,都是校尉打扮。为首的络腮胡汉子抱了抱拳,嗓门洪亮:“末将魏虎,忝为步军校尉。不是末将们不服,只是神策军乃是天子亲卫,护的是陛下安危。殿下一介女流,怕是……担不起这个担子。”
他话说得客气,眼里的轻视却藏不住。旁边高瘦的那个接话:“末将林锋,掌管兵器营。不如这样,殿下若能在武艺兵法上胜我们兄弟三人,我们自然心服口服,往后全听殿下差遣。若是胜不了……”
他没说完,意思却很明白:胜不了,就别来管军营的事。
婉宁挑眉:“哦?你们想怎么比?”
“三场定输赢。”魏虎道,“第一场比箭术,第二场比武艺,第三场比兵法。三场殿下赢两场,就算我们输。”
“不必两场。”婉宁淡淡道,“三场全比,你们赢了任何一场,本宫立刻回宫,请陛下另选贤能。要是本宫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个校尉,语气沉了几分:“从今日起,神策军上下听本宫号令。再有敢质疑主帅、聚众喧哗者,军法处置。”
这话一出,底下更是哗然。三个校尉都是营里数一数二的好手,这公主口气也太大了,底下全是等着看笑话的架势。
魏虎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殿下既然这么说,那末将就不客气了。第一场,比箭术!”
百步外立着三个箭靶,红心只有铜钱大。魏虎拿起自己的硬弓,接连三次搭箭、拉弓、松手,动作一气呵成。“咻咻咻”三箭,两箭正中红心,第三箭擦着红心边缘过去,也中了靶。
底下将士轰然叫好:“魏校尉好箭法!”
魏虎得意地瞥了婉宁一眼:“殿下,请吧。”
婉宁没说话,从旁边兵卒手里接过一张弓,掂了掂分量,稍嫌轻了些。她想起三哥陆琨当年教她射箭时说的话:“射箭靠的不是死力气,是眼到、心到、手到。”
婉宁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众人都愣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只见她搭箭、开弓,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弓弦一松,三支箭同时飞了出去,“夺夺夺”三声脆响,齐齐钉在三个箭靶红心上,一字排开,分毫不差。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魏虎瞪着靶子,嘴都合不上了。百步穿杨不算难,难的是三箭齐发还都正中红心,这手箭法,整个神策军里也挑不出几个。
“第一场,本宫赢了。”婉宁放下弓,拿起靠在一边的赤凤枪,语气平淡,“第二场,比武艺是吧?”
林锋脸色凝重了不少,他提着长枪走到场中,抱了抱拳:“殿下小心了。”
他知道眼前这公主不是花架子,一出手就用了全力,枪尖带着风直刺过来。婉宁侧身避开,赤凤枪反手一挑,枪杆撞在林锋的枪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两人你来我往,枪影翻飞。一开始众人还替林锋打气,打着打着,声音就没了。林锋的枪法刚猛,可婉宁的枪法更巧,招招都往他破绽上走,看着力道不大,却处处压制。
刚到第二十招,婉宁按从前陆琰教的枪法,手腕一转,赤凤枪枪尖顺着林锋的枪杆滑下去,轻轻一挑。林锋只觉得手心一空,长枪脱手而出,“哐当”掉在地上。
“承让。”婉宁收枪而立,气息都没乱。
林锋脸涨得通红,捡起枪躬身:“殿下枪法高明,末将输了。”
前两场都输了,第三场本来不用比,可那留山羊胡的许文却不死心。他是行军司马,管兵法布阵的,过不少兵书,不信一个深闺女子还能懂兵法。
“第三场,兵法推演。”许文出了个刁钻的题:“若北渊三万骑兵犯边,我方只有八千守军,边城粮草只够半月,该如何退敌?”这几乎是个死局,敌众我寡,补给不足,寻常人能守住城就不错了。
婉宁按着从前大哥陆珹教的兵法去推演,张口就来:“分三步。第一,坚壁清野,城外百姓和粮草全数迁入城,城外水井投毒,不给敌军留半分补给。第二,分两千轻骑绕到敌后,专烧粮草辎重,打完就走,日夜袭扰,让他们睡不了安稳觉。第三,虚张声势,城墙上多插旌旗,每日换不同旗号,放出消息说定北侯陆琰三万援军三日便到。北渊骑兵利在速战,耗不起,粮草一断又怕被包抄,不出十日必退。他们退兵时,在必经的峡谷设伏,定能重创敌军。”
她说得条理分明,连伏兵怎么布、追兵怎么追都讲得清清楚楚,环环相扣。
许文听得脸色发白,半天说不出话。这计策比他预想的还要周全,连后续的追击都算到了极致。
“殿下……末将心服口服。”他低下头,彻底没了脾气。
三名校尉齐齐单膝跪地:“我等服了!往后愿听殿下差遣,绝无二心!”
这时队伍后排忽然走出个老兵,单膝跪地,声音带着点激动:“公主殿下!当年断鸿岭之役,镇守后方大营、总管粮草军械的,是不是您?”
婉宁看了他一眼,点头:“是本宫。”
“那就对了!”老兵声音都抖了,“当年我就在后方营当差,见过您一面!那时候您才十六岁,十万兵马的粮草、伤营、军械,调度得井井有条。断鸿岭一站,陆家军七万主力被围,就是陆老国公的义女,带着三万陆家军镇守后方大营,管粮草管伤兵,愣是没出一点乱子!我们私底下都夸陆家女公子文武双全,巾帼不让须眉,原来……原来就是殿下您啊!”
这话一出来,底下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变了味。从最开始的轻视和质疑,转眼全变成了惊讶和佩服。他们都听过断鸿岭之役的惨状,也知道后方能稳住有多难,合着这位公主不是娇生惯养来镀金的,是真上过战场、带过兵的。
“原来是陆家养出来的姑娘,难怪这么厉害!”
“将门虎女啊,怪不得箭法枪法都这么厉害!”
婉宁没再多说,抬手压了压,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三场比试,本宫赢了。”她站在点将台上,身姿挺拔,“从今日起,本宫执掌神策军。有三件事,现在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