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陆砚深不信。

如果江辞奕真的变成了星星，那为什么他夜夜仰望，却再也找不到那双盛着笑意的眼睛？

他记得江辞奕说这话时，正歪在他怀里，刚吃过药，嘴里含着糖，声音含糊又雀跃：“那我一定要变成最亮的那颗！北极星！这样，阿深不管走到哪里，一抬头就能找到我啦。”

那时陆砚深是怎么回答的？哦，他说：“不用找。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一语成谶。

现在，他就在“这里”。

在第七个夏天本该来临的时候，在他们成为恋人的海边，在约定每年都要并肩看日落的沙滩上。

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指着海浪大惊小怪，会赤脚追着退潮跑，会耍赖让他背，会把冰凉的手塞进他口袋，然后笑着说“阿深，好暖和”的人。

海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紧贴在身上。

口袋里硬质的相片边缘硌着胸口，那是江辞奕十七岁生日时拍的，笑容干净得刺眼。

陆砚深把照片拿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干燥的沙地上，用那枚求婚戒指——他们求婚的“信物”——压住一角。

夕阳正沉入海平面，烧红了半边天，也把海水染成一片动荡的金红，美得惊心动魄，也残忍得惊心动魄。

就像一年前的冬至夜，全家团聚的暖光刚刚熄灭，怀里的温度就一点一点，不可挽回地冷了下去。

“小奕说过的……他能陪他7年，现在才…才第一年。”

手术室外的长廊冷得像冰窖，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摇了摇头。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像卡住的唱片，刮擦着他每一根神经。

不是七年吗？不是还有六年吗？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他们约好要一起毕业，一起工作，养一只叫路路的猫，每年夏天都回来看海……怎么连一个晚上，都借不来？

葬礼上他没哭。

他只是看着黑白相框里那张永远十八岁的笑脸，觉得荒谬。

他的小太阳，怎么会躺在冰冷的盒子里？

他一定是生气了，气自己没看好他，偷偷躲起来了。

对，躲起来了。

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他总是要自己找很久，才会从某个角落笑着跳出来，扑进他怀里。

后来，他真的不哭了。

他把所有眼泪，所有嘶吼，所有濒临崩溃的疯狂，都锁进了心脏最深处，用一块名叫“正常”的冰，死死封住。

他按时吃饭，认真读书，拿到S大研究生最高荣誉的那天，教授拍着他的肩膀说“砚深，你未来可期”。

未来？

陆砚深站在领奖台上，对着刺目的闪光灯，忽然很想笑。

他的未来，早在二十二岁那个手术台外，就跟着一个人停止跳动了。

剩下的，不过是拖着这具空壳，行尸走肉地履行一些“应该”做的事情。

他带着烫金的荣誉证书去了墓园。

照片上的江辞奕还是笑，阳光穿过松柏枝叶，在他脸上跃动。

陆砚深蹲下来，把证书小心地放在墓碑前，用一株白色野花压住。

“小奕，你看，我考上了。你总说想去南方看雪，S大就在南方……理理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