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不期而至的初雪,像一层柔软而洁净的介质,暂时覆盖了现实里所有的喧嚣和棱角,也模糊了江辞叶心中某些难以界定的边界。
图书馆里那个安静的下午,牛肉面馆蒸腾的暖意,还有雪幕中逐渐远去的黑色背影,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在他记忆里沉淀下来,成为一种温和的底色。
回到学校,一切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轨道。
但又有些不同。
陆砚深依旧话不多,但那种刻意营造的冰冷疏离感,像被雪水浸泡过,变得不再那么坚硬。
他偶尔会在江辞叶找不到某本参考书时,用笔帽点点自己桌角——那本书不知何时被他拿了过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或者在江辞叶被后排男生不小心撞到、手里的水杯差点脱手时,旁边会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杯底,然后很快松开,仿佛只是顺手。
江辞叶会低声道谢,陆砚深有时点头,有时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瞬。
那些细微的、无声的互动,像水底悄然交换的气泡,不引人注目,却真实存在。
打破这层日益温和的平静的,是一次偶然的班级聚会。
临近期末,又恰逢某个同学生日,几个活跃分子在班里一撺掇,竟真拉起了小半个班级的人,凑钱在学校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KTV订了个中包。
本意是放松,顺便给寿星庆生。
江辞叶本来不想去。
他习惯独处,对KTV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群魔乱舞的场景向来敬而远之。
可寿星恰好是班里为数不多、对他还算友善的前桌男生,对方热情相邀,旁边几个女生也跟着起哄,他实在推脱不掉,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让他更没想到的是,陆砚深居然也来了。
当那个高挺的身影推开包厢门,带着一身室外寒气走进来时,原本喧闹的包厢竟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寿星显然也没料到这位爷会赏光,愣了一下才赶紧迎上去,笑容都有些僵硬:“陆哥,你来了?快,里面坐。”
陆砚深没什么表情,目光在挤挤挨挨的人群里扫过,掠过角落里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江辞叶,随即收回。
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去抢什么中心位置,径直走到沙发最靠里的角落,那里灯光昏暗,人最少。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扶手上,自己则靠进沙发深处,长腿随意交叠,拿出手机,一副“你们玩你们的,别来烦我”的架势。
他一坐下,那片区域的气压仿佛都低了几度。
原本坐在附近的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江辞叶悄悄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有些好笑。陆砚深的气场,在这种场合真是……格格不入,又异常有效。
聚会很快又热闹起来。
切蛋糕,唱生日歌,寿星被抹了一脸奶油,笑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音乐震得人耳膜发麻,屏幕上滚动着或深情或搞怪的MV画面,光影陆离,晃得人眼花。
江辞叶缩在最靠门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别人塞过来的、不知道加了什么的饮料,小口啜饮着,尽量让自己隐形。
他不太适应这种过于热烈的氛围,只觉得空气混浊,噪音吵得他脑仁疼。
几个男生玩嗨了,开始嚷嚷着玩游戏,输了的喝酒。
不知是谁拎来一打啤酒和几瓶颜色鲜艳的预调酒。
酒精一上场,气氛更加热烈,也多了几分不管不顾的放纵。
江辞叶皱皱眉,他对酒精没什么兴趣,也自觉离那些闹腾的中心远了些。
可总有人不放过他。
一个平时就有些咋咋呼呼的男生,大概是喝高了,脸颊通红,举着半杯琥珀色的、加了冰球的烈酒,摇摇晃晃地挤过来,非要江辞叶也尝尝“男人该喝的东西”。
“小叶,来,别老喝饮料,没劲!试试这个,伏特加兑的,绝对够味!”
男生嗓门很大,盖过了音乐,引得旁边几个人也看过来,跟着起哄。
江辞叶连忙摆手:“不用了,我真不会喝酒。”
“不会才要学嘛!是兄弟就干了!”
男生不依不饶,直接把酒杯往江辞叶手里塞。
冰凉的杯壁碰到手指,江辞叶像被烫到一样想缩手,酒杯却差点脱手滑落,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晃荡着,冰块叮当作响。
就在他为难之际,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动作干脆利落,直接从他和那个劝酒男生的手中,把那杯烈酒拿了过去。
动作太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劝酒的男生一愣,江辞叶也愕然抬头。
是陆砚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那个昏暗的角落里走了过来,就站在江辞叶沙发旁边。
包厢里变幻的光线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垂着眼,看着手里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泽。
“他不能喝。”
陆砚深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音乐和喧闹。
他抬眼,扫了那个劝酒的男生一眼,眼神很淡,甚至没什么威慑的意味,可那男生脸上的醉意和兴奋却瞬间褪去大半,讪讪地“哦”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没敢再说什么,转身溜回了人群里。
陆砚深没再看他,也没看江辞叶,只是端着那杯酒,转身又走回了自己那个昏暗的角落,重新坐下。
然后,在江辞叶怔愣的注视下,他仰头,喉结滚动,将杯子里那琥珀色的、加了冰球的液体,一饮而尽。
冰块磕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放下杯子时,杯底只剩一点点融化的冰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他拿走那杯酒,喝掉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包厢里的喧嚣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没人再敢过来劝江辞叶酒,甚至他周围都安静了不少。
江辞叶却觉得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刚才的窘迫被解围,而是因为陆砚深那个动作——太过自然,太过熟稔。
自然得像是一种……习惯。
习惯?对谁的?
一个荒谬的、被深埋的念头,不合时宜地、尖锐地冒了出来。
像沉在水底的暗礁,被汹涌的潮水猛地推到了水面之下,触手可及。
他坐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杯没喝完的甜腻饮料,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沙发的角落。
陆砚深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靠着沙发,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在明灭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仿佛刚才那突兀的举动,只是他一时兴起的随意为之。
可江辞叶知道,不是。
陆砚深不是会“一时兴起”替人挡酒的人。
尤其是在这种他明显不耐烦的场合。
聚会还在继续,酒精催化下,有人唱破了音,有人抱着话筒不撒手,有人倒在沙发上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