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酒气、香水味和零食混杂的气息。
江辞叶却觉得越来越坐不住,胸口那点被陆砚深随手丢下的火星,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昏暗嘈杂的背景下,悄悄燃了起来,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放下饮料,起身,穿过东倒西歪的人群,走到点歌台旁边,那里有一个相对安静的、堆着空饮料瓶的角落。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包厢中央光怪陆离的一切,目光却再次锁定那个昏暗的角落。
陆砚深依旧在那里。
他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兴趣,只是偶尔,会抬起眼,目光掠过人群,极其短暂地,落在江辞叶所在的方向,然后很快移开,像只是随意一瞥。
但江辞叶捕捉到了。
一次,两次。
每一次,都让胸口那簇火苗烧得更旺一些。
终于,在寿星被几个人架着去抢话筒、场面最混乱的时候,江辞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穿过摇摆晃动的人影,绕过散落一地的零食包装,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昏暗的角落。
陆砚深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眼。看到是江辞叶,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开口。
江辞叶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沙发很软,陷下去一块。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但在这个嘈杂混乱的环境里,却莫名有种奇异的私密感。
音乐震耳欲聋,光影陆离,反而将他们与周围隔开。
江辞叶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粗糙的布料,掌心有些汗湿。
他抬起头,看向陆砚深。
后者也正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很静,像两潭无波的古井,却又在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在等待。
借着几分包厢里弥漫的、让人头脑发热的躁动气息,还有胸膛里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破釜沉舟般的勇气,江辞叶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在震耳的音乐间隙中,清晰地响起:
“陆砚深。”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在听到自己全名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一字一句,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此刻在酒精气息和迷离光影催化下,再也无法压抑的问题: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话音落下的瞬间,包厢里恰好切了一首慢歌,前奏舒缓流淌。
那片嘈杂的背景音似乎骤然退去了一些。
江辞叶看到,陆砚深脸上那层惯有的、平静无波的面具,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那双总是显得冷淡或空茫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倏地亮了起来。
不是反射着屏幕的光,而是从瞳孔最深处,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灼人的光芒,像是沉寂已久的火山内部,终于有滚烫的岩浆开始翻涌,即将冲破冰冷的岩壳。
他整个人似乎都绷紧了,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死死地盯着江辞叶,目光锐利得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去确认,去捕捉,去攫取那渺茫至极的一线可能。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周围的歌声、笑闹、碰杯声,都成了模糊不清的底噪。
然后,陆砚深动了。
他微微倾身,向着江辞叶的方向靠近。距离瞬间缩短,近到江辞叶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爽气息里,混合了一丝刚才那杯烈酒的、凛冽的余韵,还有他自己身上干净的味道。
他的目光锁着江辞叶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江辞叶从未听过的、紧绷的沙哑,和一种近乎急切的、小心翼翼的求证:
“你想起什么了?”
江辞叶愣住了。
陆砚深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否认,没有嘲讽,没有反问“你什么意思”。
而是这样一句……带着明显期待和紧张的追问。
好像他问的不是一个基于种种“巧合”和“异常”而产生的合理怀疑,而是一个理应被记起、却不幸被遗忘的关键事实。
江辞叶被他眼中那骤然亮起、几乎要将他灼伤的光芒,和这句没头没尾的问话,弄得更加茫然,甚至有些无措。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冰凉的沙发靠背。
“想起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甚至因为对方过于逼近的凝视和眼中那奇异的光芒,而生出一丝本能的戒备和慌乱,“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我应该想起什么吗?”
他皱起眉,努力在混乱的记忆里搜索。认识陆砚深?在转学来到这所学校之前?不可能。
他对陆砚深这张脸毫无印象,除了那些过于真实的、光怪陆离的梦魇。
可那是梦。
他看着陆砚深骤然靠近的脸,那眼中炽热的光芒,因为这显而易见的、全然茫然的回应,而一点点、极其缓慢地,黯淡下去。
像燃烧正旺的火炭,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虽然余烬未熄,但那瞬间爆发的热量和光亮,已然消散。
陆砚深维持着那个倾身靠近的姿势,看了他很久,久到江辞叶几乎要以为时间真的停止了。
然后,他眼里的光彻底寂灭,重新沉入一片更深的、更冷的漆黑。
那里面翻涌的激烈情绪——期待、紧张、或许还有一丝恐惧——被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东西取代。
他慢慢地,直回了身体,拉开了两人之间那危险的距离。
重新靠回沙发深处,目光也从江辞叶脸上移开,投向前方闪烁的屏幕,却毫无焦点。
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自嘲的、苦涩的弧度,转瞬即逝。
“没什么。”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甚至比平时更冷,更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随便问问。”
说完,他不再看江辞叶,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几乎要触及某个核心的对峙,从未发生。
他又变回了那个置身事外、冷漠疏离的旁观者。
可江辞叶却无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坐在那里,手心冰凉,心跳如鼓。
陆砚深最后那个眼神,那骤然亮起又骤然熄灭的光芒,还有那句“你想起什么了?”,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混沌的脑海。
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是他自己忘了什么?忘了某个……和陆砚深有关的、重要的过去?
这个念头荒谬绝伦,却又因为陆砚深刚才那过于真实的反应,而变得无比尖锐,带着沉甸甸的份量,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