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每当江辞叶眼中重新被茫然和戒备占据,那火焰又会被冰冷的绝望狠狠浇灭,留下更深的焦痕。
他不敢再轻易靠近,不敢再有任何可能引发对方抗拒和逃离的举动。
他怕那点好不容易重新凝聚起来的、属于“江辞奕”的灵魂碎片,会再次因为外界的刺激而消散。
他只能像一个最耐心的守墓人,或者说,像一个守在即将孵化却无比脆弱的蛋壳旁的困兽,隔着冰冷的距离,沉默地、贪婪地、痛苦地注视着。
直到一个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窗外天色阴沉,酝酿着一场冬雨。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声响。
江辞叶正在做一份英语卷子,做到完形填空,其中一题的选项里,有一个生僻的单词“abyss”——深渊。
他的笔尖在这个单词上停顿了。
毫无征兆地,一段破碎的画面撞进脑海。
不是梦。比梦更清晰,更尖锐,带着冰冷的、咸腥的海水气息。
是那个世界的陆砚深,站在海边边,背对着他,海风吹得他黑色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的声音很轻,被海风撕扯得有些破碎,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江辞叶(或者说,是江辞奕)的耳膜上:
“…如果找不到你,这人间,也不过是另一处…abyss。”
最后一个单词,他用的是英文,发音标准,语调平静,却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沉入水底般的死寂。
紧接着,是那个沉入深海的背影。
决绝,毫不犹豫。
“砰!”
江辞叶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抽搐,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剧痛。
那不仅仅是梦境的残留,那是真实的、属于另一个“江辞叶”(或者说,江辞奕)的、濒死般的痛苦和绝望。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里逸出。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按住心口的位置,指尖掐进了校服布料,指节泛白。
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教室里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脏疯狂擂动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江辞叶?”
旁边传来一声低唤,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江辞叶已经听不真切了。
他陷在那突如其来的、灭顶的剧痛和混乱的记忆碎片里,无法自拔。
他能“看到”冰冷的海水淹没口鼻,能“感觉”到肺部炸裂般的灼痛,能“听到”自己(江辞奕)生命最后时刻,监护仪发出的、拖长的、冰冷的滴声……
“江辞叶!”
这一次,声音更近,带着明显的急迫。
一只手用力握住了他冰冷颤抖的手腕,力道很大,试图将他的手指从紧攥的衣料上掰开,温暖的掌心紧紧包裹住他冰凉的手背。
那温度,和那坚定的力道,像一根抛入狂暴海面的绳索。
江辞叶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是陆砚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座位,单膝半跪在他面前,眉头紧锁,那双总是显得冷淡或深沉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惊涛骇浪——是毫不掩饰的震惊、恐慌,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确认。
“看着我!”
陆砚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形成了鲜明对比,“呼吸!江辞叶,深呼吸!”
江辞叶看着他,浅褐色的瞳孔因为剧烈的痛苦和混乱而微微放大,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惊悸和深不见底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那么真实,眼前这张布满焦急和某种骇人光芒的脸,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是陆砚深。
是那个世界的……陆砚深?
这个认知,像一道撕裂混沌的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重重迷雾。
那些散落的碎片——熟悉的习惯,似曾相识的细节,过于真实的梦境,还有此刻心脏处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尖锐痛楚——在这一刻,被这根名为“陆砚深”的线,猛地串联起来!
他不是忘了。
是他……根本不是“江辞叶”?
至少,不完全是。
巨大的荒谬感和认知的颠覆,让他本就混乱的脑海瞬间过载。
眼前陆砚深焦急的脸开始摇晃、重影,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他翕动着嘴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气若游丝的音节,目光涣散地锁着陆砚深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骇人光芒,“…abyss…”
说完这两个音节,他眼前彻底一黑,残存的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向着无边的黑暗坠落。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觉,是那只紧紧握着他手腕的手,猛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以及,一声压抑到极处、从喉咙深处迸发出的、近乎哽咽的低吼:
“小奕——!”
那声音里饱含的绝望、狂喜、恐惧,和失而复得的巨大震荡,像最后的钟声,撞进他沉入黑暗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