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开学后的第二周,当林安和方旭阳第N次在课间十分钟,眼睁睁看着他们那位平日里冷得像块移动冰雕、方圆三米自动清场的陆大学神,动作无比自然地、极其精准地、用两根手指捻起江辞叶同桌桌面上那包——疑似是别班女生偷偷塞过来的、包装粉嫩的——草莓牛奶软糖,然后面不改色、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将其精准投进教室后方的垃圾桶时,两人终于彻底石化,并确信这个世界一定有什么地方坏掉了。
不,不是这个世界坏了,是陆砚深疯了。
或者说,被什么玩意儿附体了。
“嘶——”
林安倒吸一口凉气,胳膊肘猛捅旁边的方旭阳,压着嗓子,用气音惊呼,“阳、阳子!你看见没?又、又是一包!这周第几包了?三包?四包?”
方旭阳嘴角抽搐,目光呆滞地从垃圾桶上那抹刺眼的粉红色,缓缓移到陆砚深身上。
那人刚刚完成“销毁罪证”的壮举,正慢条斯理地用湿纸巾擦着根本没沾上什么的手指,然后转过身,走向正趴在桌上补觉的江辞叶。
动作无比流畅,神态无比自若,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然后,林安和方旭阳就看见,他们那位“移动冰雕”走到江辞叶桌边,弯下腰,凑到人耳边,用那低沉的、此刻却莫名透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刻意放轻放柔的语调,说:
“吵醒你了?”
趴在桌上的江辞叶睫毛颤了颤,没动,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脑袋在臂弯里蹭了蹭,似乎想躲开那拂在耳边的温热气息。
陆砚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再说话,却也没直起身。
他就那样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江辞叶压在脸颊下、睡得有些翘起来的几缕额发,轻轻捋顺。
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江辞叶的额角和太阳穴。
动作温柔得……令人发指。
“卧……槽……”
林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把抓住方旭阳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肉里,“
他、他他他在干嘛?摸头杀?陆砚深?!给江辞叶?!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
方旭阳被他掐得龇牙咧嘴,却也顾不上疼,同样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喃喃道:“不止……你看他那个眼神……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眼神,怎么说呢。平日里看谁都像隔着三层冰,淡漠疏离,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可此刻落在江辞叶睡乱的发顶和微红的耳廓上,那层冰壳仿佛瞬间融成了春水,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小片天地,温柔得……甚至有那么一点点……腻人?
对,就是腻人!方旭阳被自己脑海里蹦出的这个词雷得一哆嗦。
这还没完。
大概是捋头发的动作到底还是扰了清梦,江辞叶终于皱着眉,慢吞吞地抬起头,睡眼惺忪,脸颊上还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浅褐色的眸子蒙着一层水汽,迷茫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陆砚深。
“嗯?” 他鼻音浓重,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陆砚深直起身,顺手从自己桌上拿过保温杯——那是他今早带来的,林安亲眼看见他泡了什么进去,还以为是陆少爷终于开始养生了——拧开盖子,递到江辞叶唇边。
“喝点水,润润。”
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哄劝?
江辞叶大概也是习惯了,就着陆砚深的手,迷迷糊糊喝了两口。
温热微甜的液体滑入喉咙,他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然后,陆砚深收回杯子,盖好,又极其自然地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是的,陆大神那永远只有笔和几张卡的口袋!)掏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纸巾,抽出一张,在江辞叶还没反应过来时,轻轻擦掉了他唇角残留的一点点水渍。
江辞叶:“……”
林安、方旭阳:“……”
全班无意中看到这一幕的其他同学:“……”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江辞叶的脸“腾”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猛地一把抢过那张纸巾,胡乱在自己嘴上抹了两下,眼神躲闪,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压低声音恼道:“陆砚深!这是教室!”
陆砚深面不改色,接过他用过的纸巾,团了团,又是一个精准的抛物线,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然后才看向江辞叶,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无辜:“有脏东西。”
江辞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看着陆砚深那张在窗外天光下显得格外清俊、也格外坦荡的脸,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能自暴自弃地把脸埋回臂弯,只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尖,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离我远点。”
陆砚深眼底笑意更深,非但没走开,反而拖过旁边不知道谁的空椅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长腿在略显狭窄的过道里有些委屈地屈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江辞叶的椅背上,形成了一个若有似无的环绕姿态。
然后,他拿起江辞叶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扫了一眼,眉头微挑:“这题错了。”
江辞叶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害羞了,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算了半天的题:“哪里错了?”
陆砚深拿过他的笔,身体微微倾靠过去,几乎将江辞叶半笼在怀里,手指点着练习册上的某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始讲解。
声音不高,语速平缓,逻辑清晰。
从林安和方旭阳的角度看去,就是陆砚深侧着脸,嘴唇几乎贴着江辞叶的耳朵(虽然中间隔着一点礼貌距离,但视觉效果冲击力极强),而江辞叶一开始还皱着眉认真听,听着听着,眼神就开始飘忽,耳根刚退下去的红晕又隐隐有复燃的趋势,最后几乎是要把脑袋埋进练习册里了。
“懂了吗?” 陆砚深讲完,抬眼看他。
“懂、懂了……”
江辞叶胡乱点头,伸手想去拿回自己的笔。
陆砚深却手腕一转,避开了,顺便在江辞叶刚刚写错的地方,用工整清晰的字迹,写下了正确的步骤。
然后才把笔还给他,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江辞叶的手指。
“再算一遍。” 他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江辞叶:“……哦。”
目睹全程的林安和方旭阳,表情已经从震惊、石化,逐渐过渡到麻木,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名状的、混合了“我是谁我在哪我看到了什么”的恍惚,以及“这茶香四溢的场面真的是我能免费看的吗”的震撼中。
“这、这真是陆砚深?”
林安声音飘忽,眼神空洞,“那个上个星期还把往他桌肚里塞情书的隔壁班花吓哭的陆砚深?那个打篮球时对方撞到他一下他都能用眼神把人冻成冰棍的陆砚深?”
方旭阳沉重地点头,语气沉痛:“是他,脸没换,学神,校霸光环也没丢,刚公布的月考榜一还是他。”
他顿了顿,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但芯子肯定被换了。这他娘的是被什么‘二十四孝绝世好男友’系统绑定了吧?还是被下了降头?这无微不至的照顾,这见缝插针的肢体接触,这……这眼神拉丝的氛围!这是我能在我兄弟身上看到的吗?!”
“而且,”
林安补充,表情复杂,“你发现没,他只对江辞叶这样。对咱们,还是以前那副‘生人勿近熟人最好也别太近’的死样子。”
方旭阳回忆了一下,深以为然。
昨天他数学作业不会,壮着胆子去问陆砚深,对方只掀了掀眼皮,吐出两个字:“看书。”
再多一个字都欠奉。跟此刻这个“贴心家教”“人形挂件”判若两人。
“所以,” 林安摸着下巴,眼神在依旧“旁若无人”一个讲题一个(假装)认真听的两人身上来回逡巡,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阳哥,你说……深哥他,该不会是……真的对江辞叶……”
“嘘!”
方旭阳一把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左右看看,虽然周围同学都在各忙各的,但保不齐有耳朵尖的,“找死啊你!瞎说什么!”
虽然,他心里也早就冒出过这个离谱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猜测。
毕竟,陆砚深这段时间对江辞叶的“特别关照”,已经不能用“同学友爱”或者“学霸对潜力股的惜才之心”来解释了。谁家“同学友爱”是每天带不重样的保温杯饮品(还都是江辞叶喜欢的口味)、精准拦截所有试图靠近江辞叶的零食和小纸条(无论男女)、体育课默默跟在他后面捡球递水、放学必须“顺路”一起走到公交站(哪怕方向完全相反)、甚至听说江辞叶随口提了句想看某本绝版旧书,第二天那书就出现在了他课桌抽屉里?
这操作,这细致程度,这“我的眼里只有你”的专注劲儿……说他俩没什么,鬼都不信!
可是……陆砚深和江辞叶?
一个是从小顶着光环长大、家世神秘、气质清冷、智商碾压众生的天之骄子。
一个是转学来的、安静温和、成绩中上、长得好看。
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偏偏,陆砚深就用他那套看似自然实则心机深沉、看似高冷实则黏糊得要命的操作,硬生生把江辞叶圈进了他的“特别领域”,并且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越界半步。
“我觉得,”
方旭阳松开捂着林安嘴的手,表情严肃得像在探讨世界未解之谜,“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认识一下我们这位好兄弟了。”
林安猛点头,看着陆砚深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颗独立包装的、看起来就很好吃的奶糖,剥开,极其自然地递到刚算完题、正皱着眉头看结果的江辞叶嘴边。
江辞叶似乎下意识想躲,但陆砚深的手指就停在那里,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僵持了两秒,江辞叶飞快地左右瞟了一眼(正好对上林安和方旭阳灼灼的视线,脸更红了),然后像是自暴自弃般,迅速低头,用嘴唇抿走了那颗糖。
柔软的唇瓣不可避免地擦过陆砚深的指尖。
陆砚深收回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了捻,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满足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 林安和方旭阳同时捂住了胸口。
这扑面而来的、浓得化不开的、带着奶糖甜味的恋爱酸臭(?)气息!还有那明目张胆的调戏!陆砚深你够了!这里是一中高二教室!不是你们俩的私人恋爱剧场!
上课铃适时响起,解救了快要被狗粮(或许还掺杂了顶级绿茶)噎死的林安和方旭阳,也解救了已经快要原地自燃的江辞叶。
陆砚深终于慢吞吞地起身,把椅子拖回原处,走回自己座位前,还极其顺手地,将江辞叶桌上那本有点歪的英语书摆正了。
江辞叶全程低着头,假装认真预习,只留下一个红透的耳廓和后颈,对着两个目瞪狗呆的“观众”。
直到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林安和方旭阳才从巨大的冲击中缓缓回神。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复杂情绪:震撼,迷茫,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原来你是这样的陆砚深”的诡异了然。
方旭阳用笔帽捅了捅前座的林安,在草稿纸上飞快写下一行字,推过去。
林安低头一看,上面写着:
“深哥这‘黏人绿茶’人设,是打算焊死在身上了吗?”
林安沉重地叹了口气,提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流泪的、被茶壶浇头的火柴人,并在下面写道:
“焊死了,还焊得死死的。而且,只对江辞叶牌‘焊枪’通电。我们,不配。”
方旭阳看着那火柴人,又偷偷瞄了一眼前排。
陆砚深坐姿端正,目光专注地看着黑板,侧脸线条完美,依旧是那副清冷学神的模样。
而隔了一条过道的江辞叶,看似也在认真听讲,但细看之下,耳根那抹红,一直没褪下去。
方旭阳默默转回头,在火柴人旁边,又画了一颗被粉色箭头戳中、滋滋冒烟的心脏,并补上一行小字:
“完了,这俩肯定有事。而且,看江辞叶那样子,也不像完全无辜……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林安盯着那颗冒烟的心脏,又看看前面那两个看似毫无交集、实则气场早已黏糊得分不开的背影,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果然很玄幻。
而他们英俊冷漠、高不可攀的陆大学神,谈起恋爱(如果这算恋爱的话)来,竟然是个……黏人精+绿茶大师?
这认知,比连续做十套黄冈密卷还让人头秃。
天台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