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的背面有字。

林晚晚把照片翻过来，泛黄的相纸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工整的小字：

“1987年6月15日，与爱徒阿哲在工作室。”

程澈凑过来看了看：“这男孩是谁？你认识吗？”

林晚晚摇摇头。她把照片举高一些，借着仓库顶棚破洞漏下的光线仔细看。照片上的父亲大约二十出头，正是笔记本里那个充满激情的年纪。他穿着深色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站在一个简陋的工作台前，台面上摆着钳子、焊枪和一些金属半成品。

他的手搭在一个男孩的肩膀上。

那男孩看起来十五六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衬衫。他侧着脸看向镜头，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专注。最让林晚晚感到奇怪的，是男孩手里拿着的工具——那是一把特制的微型电烙铁，手柄上刻着小小的“林”字。

那是父亲年轻时最宝贝的工具之一。林晚晚记得，小时候父亲给她讲过这把工具的来历——那是师傅送的出师礼，父亲用它在省里的工艺比赛拿了金奖。

“父亲从来不轻易让人碰他的工具。”林晚晚低声说，“更别说送给别人。”

“所以这男孩……”程澈若有所思，“可能是你父亲很看重的徒弟？”

林晚晚把照片和笔记本小心地装回盒子。仓库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暮色。她看了看手机，下午五点半。

“我得先回去。”她把盒子抱在怀里，“今晚要好好研究这些。”

程澈点点头，帮她关好保险箱的门：“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了，我叫车。”林晚晚说着，已经走向仓库门口，“明天见。”

走出旧仓库时，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味。林晚晚抱着那个绒布盒子，感觉它比看起来要重。不是因为物理上的重量，是因为里面装着的，是父亲二十岁的青春，和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秘密。

*

出租车在夕阳的余晖中穿过半个城市。

林晚晚坐在后座，把盒子放在腿上，又一次翻开那个笔记本。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变成模糊的背景，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褪色的字迹上。

笔记本的前半部分大多是工艺笔记——珐琅烧制温度记录、金属延展性测试、宝石镶嵌的几种固定方式。字迹工整，每一页都画着草图，有些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修改意见。

但翻到中间部分，内容开始变得不一样。

1988年3月12日。

“今天师傅骂了我。他说我做的东西太‘花哨’，不够‘正统’。我不明白，为什么珠宝设计一定要遵守那些死板的规矩？为什么不能把现代艺术的元素加进去？”

下面画着一幅设计图——那是一只蝴蝶胸针，但翅膀不是传统的对称结构，是破碎的、不对称的几何形状。父亲在图纸旁边写道：“我想表现挣脱束缚的感觉。蝴蝶破茧时，翅膀本来就是湿的、皱的、不完美的。”

林晚晚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她想起自己的《涅槃》——破碎的金属羽翼，不对称的重生结构。原来三十年前，父亲就在思考同样的主题。

出租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抱着的那是什么宝贝？看你一路都在看。”

“是我父亲的遗物。”林晚晚轻声说。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行。林晚晚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写着一行很小的字，用的是铅笔，而且写得很轻，几乎要看不清：

“阿哲今天又提出了那个想法。他说传统的珠宝设计已经死了，未来属于机械和电子。我不同意，我们吵了一架。”

林晚晚皱起眉头。她想起照片背面的“爱徒阿哲”，又看看这行字。机械和电子？三十年前？

她继续往前翻，想找到更多关于“阿哲”的记录。

1989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