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伦堡连续下了三天雨,阴云低低压着整座城市,空气里始终浮着潮湿的铁锈气味。
项目现场临时搭建起来的测试棚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大型设备运转时发出的轰鸣声像是沉闷雷声,一阵阵从地底传过来。
杨随风戴着安全帽,蹲在临时线路旁调试仪器,她身上那件宽大得过分的白色T恤已经彻底失去了原本模样,沾满灰尘和机油,袖口被她随手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量感的小臂。
“第三组数据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杨随风立刻起身,拿着记录板一路小跑过去,额前碎发被风吹乱,眼睛却亮得惊人。
白韩宇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心里感慨。
他来纽伦堡之前,其实想象过很多种画面,如果杨随风赌气不理人,那他就要好好哄、如果她冷着脸提分手,那就要紧急call宋知翊大哭特哭把人哭到心软、如果或者故作坚强一个人偷偷难过,那这把就稳了……
可现实却是,她过得很好,甚至好得有点过分。
她每天早上第一个到现场,晚上最后一个离开,别人抱怨天气冷,她会蹲在设备边研究新结构,别人喊累,她还能一边啃面包一边翻技术文档。
她像一团烧不尽的火,哪怕感情出了问题,也不过像是洒入几滴水珠,无法将火熄灭半分。
“看你过得这么舒服,我也能放心了。”白韩宇说。
杨随风正拿纸巾擦脸上的灰,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舒服了?”
白韩宇一本正经地指了指自己的双眼:“两只都看到了。”
杨随风被逗笑了,抬起手肘轻轻给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她说完,又低头继续整理线路数据,语气却慢慢平淡了起来:“是知翊叫你来的吧?”
白韩宇刚想否认,杨随风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如果只是想替他说话,其实没必要。等我回去以后,如果他还是没有答案,那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了。”
风从空旷场地里吹过去,远处塔吊缓慢转动,钢铁摩擦时发出沉闷声响。
白韩宇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他其实很少见杨随风这样,和朋友聊天时仍带着一种很平静的抽离感,太像个合格的工程师,却不太像杨随风本人。
好像原本紧紧握在掌心里、名为“感情”的东西,忽然被她松开了一点,放任那些东西慢慢从指缝里坠落。
其实她仍然在笑,仍然温柔,甚至还能很耐心地说话,可就是让人莫名觉得,她开始往后退了,并且决意再也不会往前迈步。
白韩宇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我真不是来当说客的,我就是觉得……知翊这次真挺慌的。”
杨随风低头翻着数据表,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就没松弛过。”
白韩宇想反驳,但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宋知翊从恋爱开始就没安全感,别人谈恋爱是越谈越放松,他倒好,越谈越紧张。
杨随风像是知道白韩宇在想什么,忽然笑了一声:“你知道吗,其实很多感情问题都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想确认。”
她边说着,也没耽误手在纸上记录参数,只是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可人一旦拼命想抓住什么,就会开始害怕失去。越害怕,就越用力,越用力,对方越想逃。”
这话不像二十岁出头的人会说出来的,太清醒了,清醒得甚至有些显得残酷。白韩宇嘴巴长了半天,还是没想出怎么接话。
一旁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嗓音:“因为真正成熟的感情,从来不是占有。”
舒尔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穿着深灰色工装外套,手里还拿着刚整理好的资料,目光平静地看向两人:“……而是允许对方拥有自由。”
白韩宇下意识站直了些,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位博士身上有种很强的压迫感,但竟然不是学渣看到老师般的下意识乖乖站好,而是一种被人冷静地洞察过后的不安。
舒尔茨看向杨随风:“下午的数据复核准备好了么?”
“已经整理完了。”杨随风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把文件递过去。
舒尔茨低头翻了几页,嘴角似乎上扬了几个像素:“做得很好。”
得到认可后,杨随风眼睛明显亮了一瞬,她真的很容易因为工作上的进步而开心。
白韩宇在旁边看着,心情却越来越复杂。
杨随风现在最在意的东西,好像已经不是爱情了,至少不只是爱情,她有更大的世界,更广阔的未来,而宋知翊却还困在感情游戏里。
不对,白韩宇突然有些头疼,杨随风以前好像也从没把爱情当成人生最重要的东西啊?
下午工作结束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雨后空气很冷,杨随风蹲在路边拆手套,手指冻得微微发红。
白韩宇把热咖啡递过去,关切地问:“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
“还好。”杨随风接过纸杯,热气一下子氤氲上来,她低头轻轻吹了吹,“忙起来挺好的,至少不会胡思乱想,你说对吗?”
白韩宇讪讪一笑,不敢接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