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尔茨博士的葬礼结束时，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

雨下了一整夜，却似乎仍觉不够，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布，沉甸甸地覆在墓园上空，连呼吸都让人觉得发闷。

风从墓园尽头吹过，卷起湿透的枯叶，细碎地擦过黑色墓碑。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的气味，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杨随风站在人群最后面，黑色长大衣被雨水打湿了一层，肩头泛着深色水痕。

她眼睛干涩得发疼，可奇怪的是，她竟然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像是悲伤太重了，重到身体已经无法承受，所以暂时失去了流泪的能力。

舒尔茨的墓碑前摆着一束白色鸢尾花，黑色大理石上，刻着舒尔茨博士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很短的铭文：“索菲的丈夫，一个被爱照亮的灵魂。”

杨随风第一次听到索菲这个名字，也是在墓园，后来，就常常听到了。

有一回，杨随风刚跟着舒尔茨博士结束一次现场调研，天已经很晚了，办公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舒尔茨博士一边整理数据，一边娓娓道来：“索菲总觉得，一个人既然活着，还活得不错，那么总得替需要的人做点什么。”

“她以前最喜欢往贫民区跑，明明自己身体也不好，却总觉得，至少自己衣食无忧，还有一份热爱的工作，既然别人比她更需要帮助，就还是得去帮帮忙。”

杨随风却记得，舒尔茨博士那时候语气平淡地想在讲述一个外人的故事，眼神却极尽温柔。

索菲死后，舒尔茨带着她的遗愿，变成了另一个人。

从德国最顶尖的能源工程师，只需要做做理论就能名利双收的学者，自此变成了愿意跑去最危险地区搭电网的人。

他像个骑士，一个守着亡妻遗愿、执拗到甚至能被人称作愚蠢的骑士。

而现在，骑士终于被这个世道杀死了。

雨丝一点点落下来，打在伞面上，发出轻而密的声音，杨随风只是呆愣着看着那个墓碑。

工程部几个年轻工程师眼圈全红着，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那个自述被舒尔茨博士推开的年轻工程师忽然走了过来。

他才二十出头，这两天却像一下子被压垮了，眼窝深陷，胡子都冒了出来。

“Vicky。”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丝恨意，“这件事不是意外！”

他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地宣誓道：“我一定会查到底！”

周围几个人也慢慢围了过来，他们看着杨随风，像在看舒尔茨博士留下来的“继承人”，一个能继续带领他们的人。

“博士不可能不做好安全保障，他做了这么多年工程师，最清楚安全条例！”

“这事一定是有人动了手脚，不然博士不会出事！。”

“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风越来越冷，杨随风站在墓园门口，雨水顺着伞梢往下滴，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打湿的鞋尖，有些抗拒。

倒不是突然就不想认这个继承人身份了，也不是不愿意查明真相……

她现在最害怕的，已经不是查不到真相，而是真相里，会不会真的有宋知翊。

而不远处，宋知翊一直安静站在那里，他没敢靠近，也不愿意离杨随风太远。

黑伞压得很低，他脸色苍白得厉害，眼底满是红血丝，明显也是心里压着事，可他什么都没问。

就像那天在医院，宋知翊明明看见杨随风死死攥着什么东西，在他伸手时甚至应激一般地把手藏进了口袋里。

可他还是没有追问，他只是抱住悄然崩溃的杨随风，一遍遍低声说：“随风，我在、没事了、我陪着你。”

但其实越是这样，杨随风心里越难受，她甚至有一瞬间希望宋知翊能像以前一样，不讲道理一点，缠着她撒娇非要问清楚也好，硬抱着她不松手耍赖也好。

至少不要让她一个人站在这种恐惧里胡思乱想。

可偏偏，宋知翊忽然懂事得不像话，像是真的意识到杨随风是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人，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包容着她所有情绪。

而这种温柔，反而让杨随风越来越不适应，心里的怀疑也越来越重。

回程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刷器规律地扫过玻璃，一下、又一下。

杨随风盯着前方模糊的街景，语气很冷地开口说：“今天我想一个人待着。”

宋知翊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僵了一下，他眼底闪过受伤，却还是乖乖点头：“好，那我只送你到楼下。”

他终究是有些委屈，但不敢发作，只能通过关心表达：“有事记得要给我打电话，好吗？”

杨随风没有看他，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车停下后，她几乎像逃一样冲进公寓楼，直到房门反锁的声音落下，她才松了一口气。

但杨随风看到自然光照到地板上，她应激般把所有窗帘都拉紧，然后拔了路由器让家里的网络和外界彻底断开。

直到整个房间陷入黑暗，被营造成网络禁区，她才终于靠着沙发，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杨随风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金属外壳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舒尔茨博士最后的体温。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久到，连指尖都不自觉开始发麻。

最后，杨随风终于咬着牙，深深吸了一口气，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文件夹只有四个。

而第一个文件夹的名字，就让杨随风心脏猛地一沉。

“如果你看到这些”，这就是排在第一个的文件夹的名字。

她眼眶有些酸，但心里有些抗拒，她不希望自己看到博士的又一封遗言，却知道自己不能让博士失望。

鼠标悬停很久，杨随风才终于点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档。

“Vicky。”

“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我已经来不及亲自告诉你了。”

杨随风受不住地抬头盯着天花板，期望能够让自己得到一些缓冲。

其实舒尔茨博士的文字依旧冷静、很克制，像他本人，一点也不煽情，可杨随风就是看得想哭。

“工程师首先要相信数据，其次才是人。”

“不要为我复仇。”

“把工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