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落架收起的那一声响,像是给南城这场梦打下醒来的响指
南城的苍翠绿意和潮湿的水汽,随着爬升的气流被迅速压扁,变成了舷窗下一块块模糊不清的拼图
叶真低头摩挲着双手,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临别时姥姥手掌的粗糙和温度
她侧头看向身边带着眼罩正在小憩的徐可,有些恍惚,思绪被扯回临别前的那一幕
临别时,姥姥眼角的皱纹里漾着光:“明年春天还要来啊,”姥姥拉着徐可的手,格外亲昵,“到时候山的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好看的很!闺女,你一定回来住几天。”
当时徐可是怎么回答的?
她非常认真地弯下腰,双手抚上姥姥满是皱纹的手背,笑着说:“好,姥姥,我一定来,和真真再回来。”
姥姥听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在秋风里用力挥着手,直到在后视镜里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
这个关于春天的约定太重了,重到后来的叶真再不敢回想
机舱灯暗下又亮起
“女士们,先生们,前方即将抵达北城国际机场。目前北城地面温度为零下三度……”机长的广播声打破了静谧,周围乘客开始窸窸窣窣地整理随身物品
叶真感到耳膜微微鼓胀,那种熟悉的、属于北城的干燥与压迫感顺着气流钻了进来
她看向徐可,正好徐可摘下眼罩醒了过来
那一瞬间,徐可眼底的南城水汽迅速蒸发,取而代之的是在北城那种冷静的清明。她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低声说了一句:“到了。”
出廊桥那一刻,干冷的空气扑到脸上,叶真的鼻腔立刻有点发紧
徐可在身侧,步履沉稳,手机屏幕已然亮起,冷白的光映着她迅速恢复锐利的眉眼,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无声跳动
回家的路上,车窗外的树只剩下骨架,叶真心里像被轻轻掐了一下:原来梦真的会结束得这么干脆
翌日,电梯门一开,熟悉的办公室气味就涌上来——咖啡、打印机微微发热的塑料味、空调里的干燥热风
当她坐回工位唤醒休眠的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工作消息弹窗像炸弹一样密集地跳出来:
【外包发回来的场景气氛图需要你监修确认。】
【Spine动作那边反馈,角色的图层做动作会穿帮,麻烦看一下。】
【年终大促的主视觉海报排期……】
“回来了?”姜楠手里端着美式,从身边路过,随口一问
叶真一边快速回复着“收到,马上改”,一边抬头笑笑:“回来了,楠姐。”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加速键按住,让人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唯有公司前台的装饰在提醒着日子的流逝
那条红色的“欢度国庆”横幅不知何时被摘下了,取而代之的是挂满彩球的圣诞树
就在换上圣诞装饰的那天下午,姜楠把叶真叫进了会议室
“年底的设计组职级晋升,有一个P7的名额。”姜楠开门见山,“你今年的项目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我会推荐你晋升,但今年降本增效,HR那边的评审卡得非常严,你需要自己准备答辩材料,去PK掉其他组的候选人。”
P7,那是职级序列里一个清晰的分水岭,意味着更重的责任,也意味着……叶真离徐可的世界,或许能更近一步
她点点头:“我会努力的,谢谢楠姐。”
那天晚上,叶真回到工位没立刻走,她开始复盘这一年所有的项目数据,梳理美术风格对产品转化的贡献
之后的几天,她几乎把下班后的时间都交给了那份 PPT
答辩那天,会议室里坐着五位评审,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投影仪散热的嗡嗡声
叶真站在投影前,手心发热,讲到关键页时,一直低头看简历的HR总监突然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镜片,第一次认真地审视着台上的叶真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也带着几分赏识
十二月末,评审结束,叶真凭借那份逻辑缜密的述职PPT和无懈可击的现场呈现,在答辩中拿下了高分
晋升公示邮件发出的那个傍晚,收到了徐可久违的约会邀请——
入冬以来,徐可几乎被那个海外S级项目吞没了,时差让她常常在深夜接入大洋彼岸的决策会议,她的日程表密密麻麻
很多时候,叶真只能通过办公软件上的状态栏来确认恋人的动态:从“忙碌”变成“会议中”,再变成“出差中”,叶真会隔着屏幕,在那行冰冷的状态语后面,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我想你”
周内,叶真只能在晨会间隙瞥见她端着黑咖啡匆匆掠过走廊,身后跟着神色紧张的汇报者
周末,哪怕是她们同在屋檐下的时间也被压缩到几乎只有睡眠,偶尔在清晨的洗漱台前碰见,徐可会匆匆给她一个带着薄荷牙膏味的吻,含糊地说一句“今天也要加油”,便又扎进一天的战斗里
【评审结果看到了,晚上8点,带你去吃好吃的】
隔了两分钟,或许是刚从一场会议中抽身,又追来一条:
【我的小朋友,真棒】
叶真回复了一个乖巧的“好”字,手指停顿了一下,又补发了一个旋转跳跃的小猫表情包
临着下班的时候,徐可的消息又跳了出来:【美国那边的视频会延时了,赶不及去接你。你先去,进门报我名字(位置信息)】
【好,你路上慢点】
叶真把手机塞回口袋,抬手把围巾又绕紧一圈才走出工区
12月的北城,风像被磨过的刀,轻易划开叶真的羽绒服,从地铁站出来走到餐厅大厦只有五百米,但等到她走到那扇沉重的旋转门时,鼻尖已经被冻得通红,刘海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门轴无声转动,将凛冽严冬彻底关在身后
室内温度刚好,暖得人鼻尖发麻;脚下的地毯很软,走路几乎没有声音;空气里有很淡的香气,介于冷杉与烘烤过的杏仁之间;连穿梭的侍者,都像经过训练,姿态优雅,步履无声
叶真报出徐可的名字时,侍者微微颔首:“徐女士刚到了,这边请。”
她跟着往里走,越走越觉得自己像一个突然闯进来的人——羽绒服的体积、靴底沾着的湿痕、肩上还没化干净的雪粒,都显得不合时宜
推开包厢门,徐可就坐在落地窗前,身上只穿了一件烟灰色的V领羊绒衫,头发瀑布般散在肩头,看起来像是刚从另一个恒温箱里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