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处的勾心斗角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正房内,红光笼罩下的空间静谧得近乎诡异。
萧荼目光扫过屋内布局,外厅内卧,中式风格的八仙桌与太师椅摆放得整整齐齐。
桌上那只青花盖碗正袅袅冒着热气,他伸手端起,温热从杯壁直至指腹。
压下杯盖,轻抿,茶汤入口。
一股干净到极致的兰花香,在唇齿间荡开。
萧荼却蹙起了眉。
泡茶的人高冲速度慢了点,最令人惊艳的兰香骨韵没有完全释放出来。
确认了是正宗的明前茶后,萧荼摇了摇头,将盖碗搁回桌上,低声自语:“可惜了。”
茶香渐散,空气中那股烛油燃烧的味道变得愈发明显。
萧荼鼻尖微动,视线很快锁定了屋内那盏摇曳的红灯笼。
他起身走近,指尖轻轻抚过灯笼表皮。
手下传回的触感格外细腻、顺滑,比起纸质倒更像是——人皮!
念头刚起,那股蜡烛燃烧散发的味道再次钻入鼻腔,这一次,他闻出了其中夹杂的腥臭。
如此独特且令人作呕的气味,让萧荼瞬间联想到了某种禁忌之物。
人油蜡烛!
意识到这点,一阵强烈的恶心袭来,胃里翻江倒海。
萧荼强忍着不适将烛火吹灭,再看那灯笼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厌恶。
这东西燃烧时的气味确实能干扰邪物神智,但若是长时间使用,活人也会精神衰弱,进而产生幻觉、癫狂。
如果那些镇民想下套,绝不可能只有这一处。
萧荼脑海中闪过之前那老头叮嘱的‘零点后不要出门’,大概率也有问题。
正当他盘算着今晚是否要反其道而行之溜出去时,一股被窥视的冷意爬上脊背。
“谁?”
萧荼身形未动,指尖在雪色下闪过一丝银芒,蓄势待发。
下一刻,门帘被无声掀开,一个人影缓步走了进来。
黑藏袍,白毛边。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乌发如墨,鸦羽般的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是你?”
萧荼心头猛地一沉,脑中飞速回溯:这人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自己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季无咎抬眸看他,深邃的眼底似乎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但转瞬即逝,快得像水滴入深潭。
视线触及萧荼那充满防备的姿态,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萧荼,目光长久且专注,久到萧荼都忍不住心生疑窦时,男人才终于开口。
“无咎。”
萧荼一愣,下意识歪了歪头:“什么?”
男人定定地看着他,神情庄重得仿佛在进行某种宣誓:“我名唤,季无咎。”
萧荼一脸错愕:‘这人搞这么大的阵仗,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来,结果就是为了做个自我介绍?’
他还在发愣,眼前光线忽地一暗。
季无咎不知何时已大步跨至身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萧荼下意识蹙眉:‘第三次了!’
身体的警惕本能,竟然又一次在这个男人面前失灵。
他刚要抬脚后退拉开安全距离,对方却势如疾风,长臂一伸,掌心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将他按在了原地。
紧接着,在萧荼震惊的注视下,季无咎从怀中掏出一只果绿色的玉瓶。
那瓶子极小,不过拇指大小,圆润可爱。
他拧开那颗圆珠般的盖子,萧荼余光瞥见里面盛满了透明的液体。
季无咎伸出食指,指尖轻轻挑出一点药液,随即手腕翻转,以极快的速度凑近萧荼的脸颊。
“你想干什么?”
萧荼警觉骤起,抬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眯起眼,眼神中满是警示。
季无咎任由他扣着,目光却未曾移开分毫,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上药。”
“不需要。“萧荼手下用劲,试图将对方的手拨开。
那人只说了两个字:“听话!”
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看向萧荼的眼神,平静而温柔。
萧荼怔愣了一瞬,恍惚间,竟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就在这一瞬的失神,季无咎手腕轻抖,一股巧劲滑过,轻易便挣开了萧荼的束缚。
他微微侧头,目光专注地落在萧荼脸颊的伤口上,指尖轻点,细细涂抹。
温热的指腹擦过破损的肌肤,带起一阵惊人的热意,暧昧、缱绻。
离得近了,一股幽幽的异香从前方袭来。
那是一股极古怪的味道。
初闻时微苦,像是陈年的中药材。
萧荼以为自己失血过多产生了幻觉,不由得抽了抽鼻子。
那药香在鼻腔中越发厚重,随即化为花果的甜香。
就在甜意浓烈至令人觉得腻味的前夕,味道陡然一转,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扑鼻而来。
像是浓糖水中滴入了一滴苦咖啡,苦中有甜,甜中带苦,层次分明得不可思议。
正当萧荼惊诧于这香气之古怪时,那股气息忽然淡去,一同抽离的,还有对方的食指。
季无咎退后一步,抬手将萧荼额角不小心沾上的一抹血渍轻轻撷去。
低头迎上萧荼的视线时,薄唇轻启。
“铜铃压祟,晚上小心。“
声音低沉,意外的悦耳好听。
萧荼挑眉,心底冷笑:‘这人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前面救人,现在又提醒?’
季无咎说完,也不再多言,收回手转身径直走向罗汉床。
他在上面盘腿坐下,结印打坐,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还没等萧荼开口,门帘再次被掀开,曲穷抱着铺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老板,搭个伙!”
萧荼看着那个熟练铺被躺下的人,一时默然。
‘难道是自己给了人一种很好相处的错觉?怎么这些人一个个都这么自来熟?’
他刚要开口赶人……
“笃笃笃——”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极轻、却极有韵律的敲门声。
萧荼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光猛地射向门口。
那敲门声三短一长,轻重有序,分明是观家人才会的暗号,意思是:‘熟人,开门。’
萧荼垂眸,心头微动,没做太多犹豫便上前拔开了门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