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出租车缓缓停在一处幽静的四合院前。
萧荼下车,站定在朱漆大门前。
眼前的这座建筑气派非凡,青砖灰瓦间透出沉静与威严。
门前值守的保安见他伫立良久,神色间带着几分踟蹰,便知趣地迎了上来,温声询问道:“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萧荼转过头,那双眼眸澄澈如泉,配上俊秀到近乎昳丽的面容,让见惯了各色美人的保安都恍惚了一瞬。
他很快回过神,维持着亲切而不失分寸的微笑。
萧荼微启薄唇:“我想见这家主人。”
保安脸上的笑意未减,语气依旧妥帖:“请问您有请帖吗?”
萧荼闻言,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不过——”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保安:“我是观家人。”
那保安一听这话,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褪去,态度比方才热情了何止十倍,微微躬身道:“原来是二爷!方才不知是您,怠慢之处,还请您多担待。我这就给您通禀,您里面请。”
一路都有专人引路,萧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
与观园那种内敛深沉的底蕴不同,这里的景致处处透着张扬与奢华,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奇花异石点缀其间。
他暗自感慨:‘不愧是坐拥华国第一医疗公司的桑家,当真是财大气粗,气派非凡。’
穿过重重回廊进了大厅,萧荼抬眼望去,只见上首端坐着一位明眸皓齿的年轻女子。
“你来了?”女子轻启朱唇,声音清泠。
那张熟悉的面容,瞬间与萧荼记忆深处某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他愣在原地,满眼难以置信,试探着唤了一声:“你是……阿离?”
桑别枝闻言,毫不客气地横了他一眼,语气里透着股阴阳怪气:“哟,你还记得呀?”
“等等——”萧荼赶忙抬手叫停,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不是叫商离吗?怎么又变成桑别枝了?你改名了?”
对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什么时候叫商离了?是你自己平翘舌不分,非说‘别枝’两个字太难记,硬给我起了个‘阿离’的绰号!”
“也不对啊……”萧荼摸着下巴,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对方盈盈一握的腰肢上瞟去:“我记得阿离小时候是个小胖子来着……”
桑别枝额角隐隐跳动:“女大十八变,你不知道吗?”
萧荼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小声嘀咕道:“这哪是十八变啊?七十二变还差不多……”
“你嘟囔什么呢?”桑别枝没好气地瞪他。
“哦,没什么,没什么。”萧荼求生欲极强地连连摆手。
桑别枝依旧不依不饶地怼他:“我说你怎么回事?我都跟你对上暗号了!这都没认出来?”
“啊……”萧荼尴尬地挠了挠头,心虚地移开视线,“小时候光顾着玩了,哪记得那么多。”
他赶紧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那副对联到底是怎么回事?”
桑别枝抬手示意他落座,朝底下人使了个眼色,让人奉茶。
听见问话,她回过头,又赏了他一个白眼:“还能是怎么回事?正路子找你行不通呗!”
萧荼闻言,神色微敛,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为了避免观家那边认为他有二心,对于像桑家这样与观家有密切生意往来的家族,他向来都是敬而远之的。
桑别枝挥退了左右,这才正色道:“我从那个副本出来之后,听人说‘副本是不重复的’,便干脆搞了个热搜和有奖竞猜,就赌你能看见,然后主动来联系我。”
萧荼了然地点了点头。
现实世界有规则屏蔽关于【长生】的一切,即便他们把真相说出来,普通人也听不见,或者转头就会遗忘。
而那副对联,是老祖灵堂前的奠联,若不是亲身经历过“官地镇”副本的玩家,大概率根本不知道那句话。
“对了……”桑别枝话锋一转,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今天来找我的,除了你,还有两个熟人。”
“谁啊?”萧荼疑惑。
他是因为对出题人感到好奇,才来探个究竟的。
其他玩家哪会这么闲,还跑来玩什么对联竞猜?
桑别枝笑得神秘,扭头冲着内室脆生生喊了一嗓子:“出来吧!”
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内室走了出来。
萧荼看清来人,惊得霍然起身,差点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曲穷?!季无咎?!”
桑别枝口中的“熟人”,竟是这两位。
曲穷依旧是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拱手笑得像个弥勒佛:“萧老板,别来无恙啊!”
一旁的季无咎则安静得多,只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众人寒暄落座,曲穷转头看向桑别枝,打趣道:“桑老板,你那竞赛的奖金还算数不?”
桑别枝勾起红唇,大方一笑:“自然是算数的,既然都在副本里共生死了,几位也不必跟我客气,我在家中排行第七,叫我七姑娘就好。”
她虽这么说,但接下来的交谈里,曲穷依旧唤着“桑七姑娘”,萧荼则叫她“阿枝”。
至于季无咎,他一般用眼神说话,用动作骂人。
桑别枝与另外两人客套寒暄了几句,便转过头看向萧荼,温声叮嘱道:“那个掮客,你就别管了,我自会收拾他。”
萧荼闻言,便也歇了心思。
对方既然能在这年纪坐稳家主的位置,自然不是个花瓶。
真要论起收拾人的手段,他一开茶楼的闲散老板,哪能和她相提并论。
想到这里,萧荼顺势将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找到季无咎的?”
“为什么这么问?”桑别枝微微挑眉。
“好奇啊。”萧荼摇着头:“他那个人,可不像用钱就能买动的。”
桑别枝闻言,轻笑了一声,眉目间漾开一抹自信:“你知道吗?用钱收买人,是最下等的方法。”
她微微倾身,意有所指地说道:“我不需要收买他,只要他自己找上门就行了。”
种种线索在萧荼脑海中飞速转了一圈,瞬间猜到了关键:“邀请函?”
桑别枝眼中掠过一抹诧异:“你真的很聪明。”
她轻声解释道:“我找人调查了他过往的雇主,发现他只接带有副本线索的任务。而且,不是所有的副本他都去。”
萧荼立刻反应过来:“他在有意识地筛选特定副本。”
桑别枝点点头:“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要进什么样的副本,可我有钱,这世上也总有人需要钱。只要我手里掌握足够多的副本线索,拿下他,只是时间问题。”
“那也很厉害了!”萧荼由衷地感慨。
毕竟从他们离开副本,到现在连一天都不到。
“过奖了。”桑别枝微微颔首。
虽然嘴上说着谦辞,但眉宇间那份自得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旁的曲穷见这两人聊得火热,一时有些好奇,忍不住插嘴:“诶,你俩认识啊?”
桑别枝点了点头,随口答道:“我们是亲戚。”
“亲戚?不对吧?”曲穷满脸狐疑,摸了摸下巴:“我记得在第一个世界的时候,你俩明明一副互不相识的模样啊。”
桑别枝撇了撇嘴:“不认识很奇怪吗?观家是主家,我是分家。别说萧荼不是家主,就算是明月姐姐,我们分家的人,也只有拜年的时候,才有资格见上一面。”
曲穷像是这才想起什么,一拍大腿:“诶,对哦!明月、别枝……那照这么说,是不是还得有个‘惊鹊’啊?”
“你倒挺机灵。”桑别枝瞥了他一眼,微抬下巴:“所有分家家主的名字,都是根据主家家主的名字取用。就像观老夫人他们那一辈,全都是茶树的名字。至于‘惊鹊’,是林家家主,外头的人一般叫她林九妹。”
“那也不对啊!”曲穷凑到萧荼跟前,满脸八卦地上下打量他:“怎么你姓萧,你姐却姓观呢?该不会是父母离异了吧?”
萧荼毫不客气地赏了他一个白眼。
一旁的桑别枝替他解了惑:“观家与其他家族不同,只有继任家主的人,才有资格冠以‘观’姓。萧荼既不是女子,又不是家主,自然只能随父姓萧。”
曲穷见惯了萧荼在副本里疯批狠戾的样子,难得见对方沉默不言,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诶,既然他们取名字都有名堂,你们观家就没有个什么字辈之类的讲究吗?”
见对方不达目的不罢休,萧荼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妥协道:“观家人取名,从茶。”
“什么意思?”曲穷一愣。
萧荼耐着性子解释:“就是从茶叶中取名字的意思。”
“嗯?”曲穷还是没听明白。
萧荼只好举了个例子:“就比如我姐,她的‘明月’二字,其实是取自名茶‘碧涧明月’。我原来也不叫萧荼,而是叫萧君眉,取自名茶‘老君眉’。后来因为一些变故,才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哦——懂了!”曲穷拖长了音调,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调侃道:“茶哥!”
萧荼的脸瞬间黑了,咬牙切齿地纠正他:“那个字念荼(tú)!”
“哎呀,我知道念荼。”曲穷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笑得一脸欠揍:“不是你自己说的,你们家都是按茶取名的吗?那‘荼’,不就是茶的意思嘛!”
萧荼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对方争辩。
他脑中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便转头看向桑别枝问道:“对了,你知道黄海涛的消息吗?”
不管怎么说,此人关键时刻救了自己一命,这份人情他得认。
从副本最后关头那一幕来看,这人和桑别枝的反应明显透着熟稔,两人肯定是认识的。
桑别枝点了点头:“嗯,上一个副本结束后他有些心律不齐,应该是被掮客捅了一刀留下的后遗症。不过你放心,医生检查过了,没什么大碍,住院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看着萧荼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桑别枝就知道对方误会了。
她也没打算解释,黄海涛这人虽然愚笨了些,但胜在忠心耿耿,只要调教得当,用起来不比从小培养的贴身保镖差。
这事儿真要算起来,还是她截了萧荼的胡。
几人寒暄着落了座,闲聊了几句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长生】。
曲穷摸着下巴,神色认真了几分:“荼哥,你是说这【长生】有问题?”
“嗯。”萧荼沉下脸色,语气凝重:“如果把【长生】拟人化,我们来盘一盘,其中到底有多少不合理的地方。”
他竖起手指,逐一列举:“第一,它是谁?第二,它的目的是什么?第三,为什么会选中我们?”
曲穷思索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它能调动那么多副本,又拥有超现实的能力,姑且就把它当作神一样的存在,称为‘祂’。总之,就是一种超越了我们当前社会认知的存在。”
“为什么选择我们?通常从做生意的角度来讲,在排除成本论的情况下,人们一般选的都是最适合当前情况的。至于目的……这我还真想不出来。”
萧荼点头:“不错。一个超神般的存在,祂给予玩家财富、权力、名气,甚至是长生,自己却毫无所图,这可能吗?”
在场的三人齐刷刷地摇了摇头。
萧荼见状,垂下眼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都说无欲无求的,往往所图甚大。我有直觉,【长生】的目的恐怕比我们想象得要可怕得多。”
桑别枝一开始只是静静地听着,见三人都陷入了沉默,她才转过头,看向萧荼问道:“对了,下一次副本什么时候进,你想好了吗?”
萧荼有些疑惑:“才刚出来,那么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