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你左边的哈利顿了一下，好像忘了这件事，又好像一直在想这件事。

“晚上再说。”他说。

“现在不能说吗？”

“现在……说不清楚。”

你又问了一次，他又推到了晚上。你没有再追问，但你的好奇心像一只小猫，在你心里挠来挠去。

晚餐在大礼堂进行。烤牛肉、约克郡布丁、土豆泥、蔬菜拼盘，还有南瓜馅饼。赫敏在吃饭的时候也在看书——这次是一本关于古代魔文的书，书脊已经磨损了，大概是从图书馆借的旧版。罗恩在跟西莫争论魁德奇，说查德里火炮队今年一定能夺冠，西莫说“你每年都这么说，他们每年都输”。

你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坐在对面的哈利。他在切牛排，动作很安静，刀碰到盘子的声音几乎没有。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不会边吃边说话，但你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从盘子移到你脸上——很快，一掠而过，像蜻蜓点水。

第七次发生的时候，你抓住了他的视线。

“你看着我干嘛？”你问。

“你脸上有东西。”哈利说。

“什么？”

“土豆泥。”

你伸手摸了摸脸。没有。

“骗你的。”哈利低下头继续切牛排。

你想用叉子戳他，但长桌太宽了，够不到。所以你只是瞪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到，因为他低着头，但你知道他在笑——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晚餐结束的时候，你和哈利一起走出大礼堂。赫敏去了图书馆，罗恩去找西莫了。

“走吧。”哈利说。

“去哪？”

“天文塔。”

“你真有事要说？”

“嗯。”

你们穿过门厅，走上大理石楼梯。楼梯在你脚下慢慢转动，把你送到二楼、三楼、四楼。走廊里的画像看到你们，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问“宵禁了吗”，有人打呼噜不理你们。

越往上走，人越少。到了六楼，已经看不到其他学生了。七楼只有几盏灯还亮着，光线昏暗，走廊的尽头是一片黑暗。通往天文塔的楼梯是螺旋形的，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你走前面，他走后面，你的脚步声和他的脚步声在石墙之间来回弹跳，听起来像很多人一起走路。

楼梯很长。你数了一下，从七楼到塔顶，一百五十三级。比到胖夫人那里多了十六级。

塔顶的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把手是铁的，摸上去冰凉。哈利推开门，你走进去。

天文塔。

塔顶是一个圆形的平台，没有屋顶，只有一圈半人高的石墙。夜风很大，吹得你的头发往后飘，校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头顶是满天的星星。

不是一点点星星——是满的。整个天穹都铺满了，密密麻麻，像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色的天鹅绒上。银河从东边横跨到西边，像一条淡淡的发光的河。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所以星星格外亮。

你走到石墙边，往下看。黑湖在脚下很远的地方，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城堡的灯火和天上的星星。禁林在夜色中是一大片深色的轮廓，偶尔有一点光在林间闪烁——可能是海格小屋的灯，可能是某种魔法生物的眼睛。

“好美。”你说。风把你的声音吹散了一些，但哈利听到了。

“嗯。”他站在你左边。

你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星星。风很大，但哈利的身体挡住了左边吹来的风，你左边脸是暖的，右边脸是凉的。

“你要跟我说什么？”你转过头看他。

哈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上的星星，好像在组织语言，又好像在等自己不那么紧张。

“我昨天收到一封信。”他终于开口了。

“谁写的？”

“不知道。”哈利说，“没有署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折得很整齐，但边缘有点皱了——大概是他在口袋里攥了很多次。他递给你。

你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说，像是有人故意不想让人认出自己的笔迹。

“波特，你不属于这里。”

只有这一句。

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风吹着羊皮纸的边角，啪啪地响。

“什么时候收到的？”你问。

“昨天下午。猫头鹰丢在大礼堂的餐桌上。混在信件里。”

“还有谁知道？”

“罗恩看到了。赫敏也看到了。”哈利顿了顿，“我没告诉别人。”

你把羊皮纸折好，还给他。你的手在风里有一点凉，但你的声音很稳。“你觉得是谁写的？”

“不知道。”哈利说，“可能是斯莱特林的某个学生。也可能是……别人。”

“你害怕吗？”

哈利想了想。“不是害怕。是——”他找了一个词，“累。”

风从他的方向吹过来，把他的黑头发吹到额前，遮住了那道伤疤。

“你来了霍格沃茨，”你说，“你以为这里不一样。”

“嗯。”

“但好像还是一样。”

哈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星星，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不属于这里”——这句话不只是写给哈利的，也是写给你自己的。麻瓜出身。单亲家庭。敏感。自卑。有时候你会觉得，你也不属于这里。

但你站在天文塔上，风很大，星星很亮，旁边站着哈利·波特。他的校袍被风吹起来，偶尔会碰到你的手臂。

“他们错了。”你说。

哈利转过头看你。

“你属于这里。”你说，“你比很多人都属于这里。因为这里——”

你想了想。

“这里是你选了的地方。不是别人让你来的，是你自己来的。”

风把你的黑头发吹到脸上。你没有去拨，因为你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不是紧张，是用力地在确认自己说的话是真的。

哈利看着你。

那双绿眼睛在星光下颜色很深，像湖水最深处的颜色。他的表情很安静，不是“开心”或者“难过”那种容易辨认的表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亮了一盏小灯——不大，但够亮。

“你怎么知道？”他问。

“感觉。”你说。

哈利看着你，然后——

他笑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礼貌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弯，眼睛眯了一下，连脸上紧绷的线条都松开了。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但他没有去管。

“你每次都说‘感觉’。”他说。

“因为每次都是感觉。”你们在天文塔上又站了一会儿。哈利把那封信收回了口袋，没有再拿出来。他告诉你他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想这封信是谁写的，为什么要写，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罗恩说“肯定是马尔福”，赫敏说“没有证据不要乱猜”。

“你觉得呢？”你问。

“我觉得——不管是谁写的，”哈利说，“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在意。”

“那就不在意。”

“我试着。”

你们看着星星。风小了一些，天上的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禁林的方向流向黑湖的方向。你想起麻瓜世界的天文课本上说，银河是由无数颗恒星组成的，每一颗都是太阳，每一颗都有自己的行星。那些行星上有没有人？有没有人也站在某个塔顶上，风很大，星星很亮，旁边站着一个耳朵会红的朋友？

“你冷吗？”哈利问。

“有一点。”

“那回去吧。”

“好。”

你们走下螺旋楼梯。这次他走前面，你走后面。他的背影在火把的光里忽明忽暗，校袍的后背被风吹皱了，黑头发翘起来，露出后颈的一小截皮肤。

“梅莉。”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

你想了想。“那你下次有不开心的事，也要跟我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