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白新打的耳洞发炎了。

明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侧睡都没什么问题。但那个黑夜睡的昏昏沉沉，沈叙白在混沌不堪的世界里左右摇摆，最后狠狠摔在地上，等意识终于清醒几分，猝然从床上坐起，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极度悲伤后的长时间睡眠不知是对身体的折磨还是保护，沈叙白只觉得被困在一个全是回忆的梦里，而他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眼睁睁看自己失去所有。

暖气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运行，黑色的床单衬得他的皮肤苍白，甚至生出一种病态，沈叙白摇摇头，只觉得半边脸烫的可怕，于是伸出只手缓缓探上颈侧。

细密的刺痛感随着动作不断传来，他愣了几秒，直到触摸到已经发肿的耳垂。

他下意识想拿起手机，就跟之前方锐寻还在米兰一样，就像他们分开前约好了又什么事情要提前说一样，下意识打通那个电话。

这一次迎接他的，不再是冰冷机械的女声，而是屏幕上赤红的字母。

他的手机没有插卡。

但昨晚是不是打通了来着？沈叙白摇了摇并不清醒的脑袋，意识先是冒出一个头，再缓缓延伸，直到排山倒海的回忆接踵而至。

他迅速掀开被子下地，抓着手机踉踉跄跄往客厅走，但紧接着脚下一空，他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是昨晚被扔在地上的行李箱。

全都想起来了。

昨晚的歇斯底里犹在眼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那么无助又崩溃的情绪，竭力想要伸手抓住些什么，但依旧无能为力。哀求没用，威胁没用，好像什么都没用，他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但电话那头的人铁了心一般，只是重复说着“对不起”。

他不知道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等他想要再打回去的时候，另一个电话却比他更快一步。

下意识接通，沈叙白还没来得及压抑住自己哽咽的呼吸，沈岚的一声轻笑已经顺着电话穿了出来：

“还在为那个人伤心？”

沉默蔓延在这通电话间，沈叙白的大脑先是一片空白，接着才从这句话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点什么。半晌，他再度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似乎在强压着怒火，每个字都是从牙缝中咬出来的：

“是你让他说的？”

“孩子”，八千公里外的写字楼办公室里，沈岚望着窗外的霓虹灯光，语气温柔但又不容置疑，沉声道：

“这段感情是不会有结果的。”

“凭什么？”沈叙白声音大了些，“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插手我的生活？”

话刚出口，沈叙白才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真正地、第一次质疑沈岚作出的决定。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沈岚语气依旧，听上去并没有被他的质问影响心情：

“但这是事实，他现在没有前途，没有事业，快三十的人，什么都没有了，你在指望什么未来？”

“你……”

沈叙白想反驳什么，但下一秒就被沈岚无情打断：

“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帮他。”

“……”

沈叙白三秒都没出声，那一刻他发现尽管对面是生育自己的母亲，这一幕也实在太过诡异，让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但沈岚只是捕捉到那短暂的沉默，就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掌握了主动权：

“他现在想重现回医院是不可能了，出了这种事，不可能还有医院会要他，说得差点，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继续在这个行业了。”

“……”

“他家里的情况我也都了解，我可以帮他解决一部分官司，也能给他安排工作。”

“……条件呢？”

沈叙白坐在地上，把脸埋进双手，话音沉闷而颤抖。

“你切断和他的所有联系，把你现在的电话卡换掉。”

“……”

“我给你十秒钟的时间思考。”

“你真的会……”

“是的。”

沈叙白内心涌来一阵难以言说的痛苦，像是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但每个动作都牵皮带肉，让他连说句话都困难。那几秒似乎被无限拉长，直到变成贯穿整个事件的忙音：

“我答应你。”

那一瞬间，沈岚又了一种短暂而茫然的错觉，她本以为还会拉扯一会儿，他的儿子定不会善罢甘休，轻而易举地接受自己所开的条件。

但沈叙白的回答斩钉截铁，听起来没有半分犹豫。回忆来势汹汹，她不免卷入其中，张口的刹那忘了自己要说的话。恍惚间她想起那些遥远到都快化成灰的画面，他们还挤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那没车没房的岁月，那在她心里一直被冠以耻辱的标签。

等到从家徒四壁到温暖温馨，他们换了好房子，买了车，有了更好的生活，但患难中生出来的情感岂是一天两天就能消耗殆尽。沈岚想起她第一次发现身侧的爱人有了二心，那种崩溃与无助无处诉说。表面上她依旧优雅从容，决策果断，但无数个深夜的胡思乱想与离心最终耗尽了她的耐心，那段曾经被身边人称为“创业夫妇”的日子终是成了笑话。

她都快忘了自己在爱情上挣扎与绝望的日子持续了多久，一年或者两年，还是连续着最后那几年的时光。

但此刻沈岚拿着手机，短暂的出神过后，轻笑了一声，像是欣慰，又像是嘲讽：

“好啊，那就这样。明天一早你就去换掉电话卡，后面我会随时给你打电话，如果还能打通，那就一切作废。”

“……”

沈叙白没有再多说什么，而后挂断了电话。

沈岚放下手机，向后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除了她已经没有别人，她的背影孤单又落寞。高楼下的车流依旧匆匆，她缓缓叹了口气，时隔多年，她终于在自己孩子的身上，看到了她嗤之以鼻的感情。

如果在面对这些阻挠面前毫无犹豫，那究竟是爱还是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