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实在是幼稚,但她却罕见地允许自己幼稚了一会儿。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时光荏苒中一切都不复从前,或许沈岚已经站在高处太久,又或者是曾经的那个男人早已不值得她再多想一分,但她还是对年轻时为了爱情左右为难的自己施舍了一点怜悯。
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与沈叙白之间的鸿沟早已深不可测,沈叙白看不到她年轻时的犹豫,她也读不懂沈叙白的决绝。
而世间又有多少爱恨的表达,看似离奇又迷惑的外表之下,究竟藏着怎样隐晦的割舍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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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时间可以抚平所有伤口,就像等待山川被消磨成平原,峡谷被填成平地,盆地化为湖泊,当世界的广阔充满千疮百孔的内心,倒也不值得为了一点爱恨难过了。
但半年的时光在生命里还是太过渺小,沈叙白看上去并没有被这段突然结束的感情所影响,他依旧按时上课,参与实习,把整个人融在忙碌的毕业中,不得半分休息。
徐迟知道了以后给他打电话,想尽量让氛围轻松一点,“出来啊,哥们陪你喝酒”,但沈叙白回绝,“快毕业了,忙”。
走进他的生活的人依旧熙熙攘攘,似乎一切都没变,越过寒冬,走向春暖花开。只有沈叙白一个人的世界依旧落着雪,盖不过过往的痕迹,也化不开已经麻木的心。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试图往回看,越过那不寻常的一年,从他五年前刚到米兰开始,从他那些已经遗忘到支离破碎的童年开始,但努力一番最终发现只是徒劳,因为过去的二十多年太过平淡与苦痛,他的大脑不仅什么都没记住,反而让这不寻常的一年格外深刻。
忘不掉就忘不掉吧,沈叙白最终破罐子破摔地想,既然走不出来,那就干脆不要走出来。
就把它放当作一场梦吧,人总是会醒,就像他孩童时期也握不住自己的梦想一般。
平静又残忍的时光里,他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梦中的那个人总是笑意盈盈,而他站在一边听着曾经那些似乎永远也不会消失的诺言,但当天翻地覆,他想要拉住什么的时候,却又一遍遍扑空。
睁眼依旧是熟悉的天花板,运行平稳但听上去要死了一样的暖气,沈叙白跌跌撞撞地从卧室走出来,说不清自己实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但那并不重要,反正它们的最后都只剩自己一人。
但这次他似乎格外激动,他在屋子里茫然无措地绕了很多圈,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最终想起来自己是要找人。
他要找人……
思绪混乱间只剩这一个念头。
但找遍了,找不到。
意识最终停在这里,于是好不容易筑起的高墙轰然坍塌,他再也受不了自己住在这间充满他们回忆的房子,眼泪和哽咽同时到来,身体也承受不住如此汹涌的情感,膝盖砸在地上的闷响不小,但他却像是感受不到一般,像溺水的人只渴求那一点空气。
一切都结束了。
事实早已摆在眼前,只有他不愿意接受。就连好心情都从焦虑不安到接受现实,但他依旧被困在回忆的围城,给自己筑起一方虚幻梦境。
一个月后,沈叙白搬离了他们原先住在一起的公寓,带着好心情和自己原先的那点东西离开,把房子和方锐寻的物品收拾好拜托给了林薇,请求她寄回国。
但林薇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开口时有些不忍:
“他之前给我打过招呼,这些东西就留在屋子里面,如果你还有用的话……”
“我不需要。”
沈叙白没有半分犹豫。
既然不要了,那就直接丢掉好了。他扔垃圾的时候突然妄自菲薄地想,是自己也很没用,是累赘吗?
凭什么觉得自己会因为他影响前程,方锐寻把他当什么了?
他被抛弃在那个雪夜,看似生活井井有条,实际流浪至今,灵魂尚无归处。
沈叙白找了一份兼职,加上实习期间那点微薄的报酬,勉强能支持现在的生活。与此同时,是沈岚发现给沈叙白打钱的那张卡再也没有被动过。
所有事情都发生得突然,但想起来却顺理成章,母子俩的交流本来就少,剩下的半年甚至有了一种断了联系的样子。沈叙白没有问她为什么,也没有非要一个理由,只是毫无预兆地长大了,变得离她越来越远。
他的的耳垂发炎了两个多月,之前都是方锐寻格外关心,加上先前什么事情都没有,他连药放在哪里都不知道。等到去开了新药,那个看似不起眼的伤口却时常让他侧脸发肿,疼痛中内心似乎有了一种别样的感受。
发现自己恨他。
等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迟了,因为爱恨的界限总是模糊不清。山盟海誓过后不一定有海枯石烂,他之前不懂那些爱恨的刻骨铭心,直到自己终成局中人,才发现恨才轻而易举,而爱与放下却难如登天。
他恨欺骗,恨理智,恨自己没能力留住那个人,却偏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这种情绪蔓延,在心里的阴暗处扎下深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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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时间不够让人释怀,更谈不上遗忘,只给了他短暂的伤口结痂的时间,甚至来不及再回头看两眼,现实就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毕业季如约而至,沈叙白长时间的努力与坚持让他顺利通过答辩,拿到Bocconi硕士学位。毕业典礼当天阳光灿烂,六月的米兰花草旺盛,空气中混杂着眼光与泥土的味道,沈叙白穿着黑色学士袍,远远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被热闹隔离在外,等到最后一次走出校门,他才下意识往校门口看。
什么都没有变,只是他自己置身事外久了,倒想不起来原先走到这里的心理活动。
他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查看收到的邮件。毕业季正是求职热潮,沈叙白一边忙就业一边忙毕业,两个月间投了不下百余家公司,至今已经收到二十多封。
他点开刚发过来的一封,才读过前两行,目光就在一个词上停下。
——“杭州”。
这家公司在杭州。
沈叙白的心莫名漏了一拍,接着心跳不可自抑地加速,一种久违的冲动在血液里跳动,一下下冲击着脉搏,
仅仅两个字,只是短暂的地名,但突然的悸动不会骗人。沈叙白没意识到自己握着鼠标的手都用力了几分,他堪堪忍住自己的冲动,强压着情绪继续往下读。
岗位名称、所属部门、合同期限、试用期、薪资结构……沈叙白从头到尾认真阅读了一遍,待遇很好,在他收到的所有offer中都算很好的选择。
如果他从来没有与一个人有过牵扯,这将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到现在,他反而犹豫了。
心跳过速还在继续,天平称量的结果早在犹豫的瞬间显现,沈叙白盯着那封邮件看了许久,又退出来认真看了其他offer,最终给出了回复。
天气越来越热,毕业后的停留十分短暂,他收拾好行李,也提前给好心情办理了相关证件。想了又想,和自己赌气后又妥协,还是回到曾经遇到那个人的地方喝了杯酒,好好与徐迟告别。
飞机起飞的轰鸣绕在耳畔,这座他停留三年的城市在视野中不断缩小,沈叙白拉上挡光板,窗外晴空万里。
十六个小时,航班中转香港后,最终落地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