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地铁的拥挤与摇晃,沈叙白才终于有了一种在这座城市的实感。
与米兰截然不同的感受,耳边是无比熟悉的语言,各色匆忙的面孔最终都汇聚在地铁上。沈叙白轻轻偏头,靠在微微发凉的车厢上。
这是他来到杭州的第十天,身边没有一个相知的人,他甚至生出一种比在米兰更加深沉的孤单。七月的杭州无比湿热,沈叙白刚租好房子,距离公司十几站的距离。他的行李都没来得及摆出来,况且只有自己一人,忙碌之中实在没有想做饭的念头。
索性他住的地方不远就有一条小吃街,能轻松解决吃饭的问题。他的生活依旧少有空闲,尽管只是实习生,但在竞争激烈的当下依旧需要加班。
这天周五,临近周末,沈叙白直到八点五十才从写字楼走出来,拎着公文包从地铁的人流中离开,比街道灯光更先出现的,是那些美食小贩摊位上的烟火气,夜晚依旧发热的空气里夹杂着油烟味道,那大概率是炒饭和烤串。
来杭州后的这些天,他发现自己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关注人群的背影,而这些动作的原因他心知肚明。
——他在找人。
而过了几天后的一无所获提醒他,这都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一万多平方公里的城市,一千多万的人口,四通八达的交通,他凭什么认为自己就幸运到可以像小说里那样来一场一眼万年的偶遇。
况且,就算遇到了,又能怎么样?
半年没见,他真的还爱方锐寻吗?而对方,还记得他吗?
当时的一别两宽过后他们再无联系,又是不是只有自己困在原地,而对方早已有了新生活?
顾虑实在太多,当他最终想到这些的时候,无奈而自嘲地笑了下,看着手机上的倒计时,突然想到这是他给自己的最后时限。如果实习期的两个月过后依旧放不下,他很有可能会离开这家公司,离开这座城市,真正放下过去。
但命运在冥冥之中把他推向他从未想过的方向,而他自己却浑然不知。沈叙白和往常一样走过街角进入小吃街,准备买份馄饨当夜宵。
摊位面前做馄饨的老板十分和蔼,岁月与压力在他的脸上留下印记,一道道诉说过往。见到来生意了,他双手在围裙上抹了几下,接着戴好手套,热情地问还在看价格的沈叙白。
“一碗馄饨,小份的就行。”
“好嘞。”
沈叙白低头扫码支付,一边的音响还在嘈杂中认真工作:
“支付宝到账……”
老板把水烧开后开始下馄饨,抬头问面前这个穿着正装满脸疲惫的年轻人:
“你是要在这吃还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边的烟酒超市里走出个男生,手上领着几瓶啤酒,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打电话:
“诶……你说方老师喝不喝啤酒啊,听说他之前是学心理学的啊,他们……”
明明职业和称呼都不同,但短短的一个姓氏顺着晚风飘到沈叙白耳里,他都仓促转头,想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小吃街面积小,人流涌动,刚打电话路过的男生已经只剩一点背影,沈叙白只感觉心跳加速,大脑一片空白中,下意识追了上去,丝毫没管身后没回答的问题,只剩老板一人“诶”地喊了几声。
霓虹在眼中化为虚有的直线,沈叙白没注意自己跑了多久,只是在人群中不断说着“抱歉”和“借过”,目光紧紧抓着那个陌生的背影。
直到对方走进二楼大排档,他才终于在楼梯前停下。望着面前不断闪烁的招牌,沈叙白甚至没有犹豫,直接走了上去。
楼梯是铁架搭的,上面铺着因为长期使用而踩得发灰的地毯,而人走上去的每一步都能感到脚下在微微颤抖。
等他终于走到大排档门口,屋内的模样豁然出现在眼前,混杂与喧嚣中,沈叙白却只感受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的听觉和视线没有丝毫停顿,刹那间两种感官给他传递了同一种信息:
时隔一年,他终于听到了日思夜想的声音。
以及看见了日思夜想的人。
那一刻说不清自刻是疯了还是出现幻觉,纠结与胆怯开始作祟,他跑了这么远居然只是为了见一个想要忘掉的人。但那一秒钟的时间实在太短,他来不及再思考什么。理智让他退后,本能却占了上风。
他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而下一秒,对方也刚好转头,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沈叙白在那双无比熟悉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不可置信与痛苦,前台的工作人员似乎还在说什么,但方锐寻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完完全全被沈叙白占据。
他们都站在原地,中间不过十米距离,但却隔着半年间的苦痛与无奈。
命运似乎是残忍的,明明从前那么想要见面,想要拥抱,但在真正能够再次拥有的时刻,两个人都只剩近乡情怯。
远远的,方锐寻看到沈叙白红了眼眶,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想过去抱住他,想和从前那样在他掉眼泪的时候给他一个安全的怀抱。
但身后的包厢里出来了位女士,先一步来到方锐寻身边:
“还没好吗,方老师,大家都等着你呢。”
方锐寻的步子顿住,但那仅仅是一两秒的犹豫,因为他看到沈叙白的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了两圈,最后落在自己带着戒指的手上。
那是一个自嘲的笑容,饱含着苦痛和悲伤,他站在二楼的看台边缘摇了摇头,那瞬间方锐寻看见有滴很重的眼泪砸了下来。
紧接着,沈叙白转身就走,他步伐飞快,再也没回头。他认定了自己就是一个小丑,此刻已经出完了洋相,确实该谢幕退场。但他只是刚走下楼梯拐进小巷,就被身后非常大的力道带了过去。
紧接着,他撞进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但沈叙白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一般狠狠推开了方锐寻,接着目光绝望地往后退了两步,半边身子隐没进黑暗。方锐寻借着楼上落下来的一点微光,看着他眼底的赤红。
沈叙白的声音哽咽而嘶哑,像是走投无路的人给出最后的宣判,方锐寻听着那句极力压抑但依旧颤抖的话:
“你认识新的人了啊。”
沈叙白语气没有疑问,带着肯定,但话还没说完,他就偏过头死死咬住下唇,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方锐寻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抬手打断:
“恭喜。”
最后两个字十分艰涩,沈叙白觉得短短一句话就耗费了自己的全部力气,他下意识就想买明天最早一班飞机离开杭州,到哪里都行,只要和这个人再也不见。
黑暗中视线模糊,沈叙白感觉对方走近了两步,他想躲,但的步子已经在极度的悲伤中有些发软。
他看到方锐寻走到面前,然后摘下那枚戒指,试图塞进自己紧握的手心:
“戒指里面刻的是你的名字。”
他听见对方说。
原先紧紧攥着手指瞬间一送,他像是大脑宕机般抬头,半天才意识到一丝不寻常,开口的时候还在磕绊:
“什……你刚说……”
“我说,戒指里面刻的是你的名字 。”
方锐寻的语气很平静,因为背光,沈叙白看不清他已经决堤的眼泪,以及颤抖的肩膀。
他轻轻握住沈叙白已经有些冰凉的手背,然后把那枚戒指珍重地推向他的手心。银制圆环还带着方锐寻温热的体温,尽管看不清,但皮肤依旧能隐约感受到戒指上的纹理。
方锐寻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兜里震动的手机打断了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他有些慌乱地接通电话,电话那头是同事疑惑的声音:
“诶,方老师你去哪了啊?刚陈老师说你突然出去了……”
“抱歉,突然有点事,你们继续,下次我请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