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忙交代完,他挂断电话。半年没见,面前的人恍惚间变得熟悉又陌生,方锐寻张了张口,他有太多话想说,太多问题想问,但唇齿张合间却发现词穷得可怕。甚至到了搜肠刮肚都找不出来的地步。
带着眼泪的笑灼伤视线,沈叙白走近了一步,似乎是想看清他,目光死死追着方锐寻的眼睛不放,像是想从他的瞳孔一延伸到内心,直到剥皮带肉取出灵魂,去探寻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
两人都欲言又止,明明从前像是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却变得口拙而沉默,半晌,他们再次尝试开口:
“你过得……”
“好心情想你了。”
沈叙白不错眼珠地盯着他,认真说完一字一句,他的声音比对方坚定许多,虽然说的只是他们曾经一起养的猫,但眼神中的情感早已比这句话浓烈了千百倍,直到眼眶再也支撑不住这感情的重量,眼泪落下来。
方锐寻还紧紧握着沈叙白的手腕,那一刻,他感受到一抹带着温度的潮湿,刹那间他读懂了沈叙白尚未言说的话:
“我很想你。”
他低下头,堪堪躲过那灼人的目光,这次开口终于没那么艰难,或许是因为感情终于重新压过理智占了上风:
“我也很想……”
方锐寻原本想说“我也很想你”,但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他抬起头看沈叙白,只见他也轻轻偏过目光,像在逃避什么:
“那你想不想去见见它。”
这句话里没有半分询问的意思,像是还没开口就知道对方一定会答应,沈叙白指尖用力按着那枚戒指,压痕和轻微的疼痛才让他能勉强镇定地站在方锐寻面前。
“我很想。”
“嗯。”
沈叙白依旧没看他,只是点点头后示意方锐寻跟上。
一路上寂静无声,方锐寻静静跟在他后面,而沈叙白似乎也很肯定这点,他甚至头都没回。
拐过两个街角进入小区,再到等电梯后上楼,沈叙白只留给他了一个无声的背影,但他依旧能感受到有一道目光在静静落在肩膀上,滚烫而酸涩,像是要贯穿那道窄薄的脊背。
房门打开,漆黑的屋里传来小猫的叫声,它先是和往常一样往门口走了两步,紧接着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先是愣了一瞬,接着叫声明显变了调。
两人都陪着好心情长大,听见好心情叫声的瞬间,方锐寻似乎顿了下,紧接着回忆裹挟着汹涌的情感席卷而来。歇斯底里后的沉默犹如暴风雨后的平静,并不会持续多久,但此刻他还能控制住自己的理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进来吧,不用换鞋,我去给你倒杯水。”
沈叙白抱起已经追到门框边的好心情,拍亮大灯,把它拎回客厅。
房门关上,两人同处于一个密闭空间,尽管面前的装饰已经与过往完全不同,但方锐寻还是恍如隔世,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近乎贪婪地还想从现在的房间里找到点过往的蛛丝马迹。
但很可惜,除了摇着尾巴踱步到他面前的好心情外,没有任何东西带着过往的气息。
沈叙白从厨房出来,轻响声中他把盛着温水的玻璃杯放在茶几上,语气听不出起伏,沉声道:
“你陪它一会儿吧,我去阳台透口气。”
他再没多说什么,只是手上握着什么东西打开了阳台的门。
但开门的动作有了,关门的动作却没有,说不清那是故意还是真忘了,沈叙白靠在阳台栏杆上,二十多层的夜景并不差,霓虹与车流连成一片,把脚下的城市划分开来。他打开手上那个黑色的盒子,从里面抽出根烟,从身后看,一点细微的星火过后,青白烟气徐徐升起。
“你……什么时候…….”
“嗯?”
沈叙白不慌不忙地转身,他的腰胯向后靠在栏杆上,扑面而来的晚风把刘海吹得些许杂乱,左眼下的那颗痣和从前一样若隐若现。
他的语气似乎带着某种意味,在烟雾被风带散的夜里有些模糊。沈叙白偏过头,指尖轻轻一弹,烟灰落在一边桌上的烟灰缸里。
方锐寻看过去,暗黑的夜色把他的肤色衬得格外白,尽管此刻看上去十分松弛,但通红的眼眶却无情地出卖了他。方锐寻再次往前,但这次沈叙白退无可退,只能站在原地强装镇定,尽管面上还是那副不在乎的神情。
“你不是不喜欢烟味吗?”
方锐寻边说边向前走,两人间的距离极速缩短,等到只剩堪堪半米时,沈叙白在他的瞳孔里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但我现在喜欢了,不行么?”
沈叙白看着对方变化的目光,僵持的空气流通不动,半晌他终于呼出口气,带着轻蔑,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眯着眼睛打量方锐寻:
“你现在还要管我,还要说对我好吗?”
这句话过后,沈叙白夹在指间的烟再没动一口,明灭的星点向下燃烧,那截短短的香烟很快出现一截烟灰,但他并未理会,只是把当下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我……”方锐寻想说点什么,但下一秒就被沈叙白狠狠拽住领子,他的另一只手十分用力,两人的鼻尖很快触碰在一起,近到他们的呼吸已经开始纠缠。
沈叙白一动不动,声音如同黑夜中的审判者,笑道:
“你想说什么?”
“对……”
“我不想听这句话”,沈叙白把另一只手上的烟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虎口卡住方锐寻的下颌,让他不得不低头:
“我最讨厌的就是这句话,方锐寻。”
沈叙白直白地喊着全名,还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方锐寻原本就在克制的情绪终于忍耐到极限,但对方的动作比他更快一秒,沈叙白在他张口前微微踮脚。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吻。
带着香烟燃烧的气味,像是一个易碎的梦,缓缓落在方锐寻唇上。
那一瞬间方锐寻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只知道站在原地。但那只是几秒钟的愣怔,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沈叙白已经扯出一个笑容,刚才夹着香烟的那只手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扇在方锐寻脸上。
方锐寻不可自抑地偏过脸,紧接着耳边传来克制颤抖的呼吸:
“我真的好恨你啊,方锐寻,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这个问题最终破碎在两人急促的呼吸里,因为方锐寻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啪”一声断了,理智在那一刻消磨殆尽,他握住对方因为用不住战栗的指尖,身体的倒影在沈叙白眼里猝然放大。
急促、啃咬、凶狠而不留余力。
所有不被言明的汹涌情绪都在这个吻中爆发,连带着过往所有的伤痛与不甘,成为黑夜的前奏。
“我还能有机会进入你的生活吗?”
黑暗与浪潮中,方锐寻掰着对方想要躲过去的脸,贴着滚烫的耳廓问他。
“如果我说不让,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沈叙白在翻涌的浪潮中感受到一丝濒危的窒息,他仰起头大口呼吸着,却被接连到来的吻打断,最后他忍无可忍,一下咬在方锐寻的肩膀。
血红的痕迹出现在皮肤上,那一瞬间方锐寻无声地笑了,伸手在沈叙白的背上顺着,像给小猫顺毛一样安慰。
拥抱,接吻,紧密相贴都发生在这个重逢的夜里,沈叙白像是终于找到了熟悉的地方,终于摆脱了一直缠绕着他的噩梦,毫无顾虑地睡了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