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锐寻是被压醒的。

昨晚的那点时间只够好心情闻到熟悉的味道，只不过它刚跑到门口去确认，就被沈叙白拎回到窝，等它再从小围栏里跳出来，两个人的阵地就转移到了阳台上。

再往后，就是它遥远记忆里十分熟悉的一幕，他们推搡着进屋，锁门，然后无论是坐在门口喵喵叫还是跳起来去扒拉门把手都无济于事。

但这次不同的是，它并没有独自一猫在客厅过夜。大约是刚过凌晨，不久前墙上的钟才因为走过零点轻响几声，卧室的门就吱呀一响，一个更高的身影抱着被子从房间里走出来，他动作十分小心，连关门的动作都无比轻柔，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紧接着，那个男人占领了好心情平时睡觉的沙发。

夜晚重归宁静，它终于有机会近距离来观察这个熟悉的人，黑暗中看不清面容，但站在一边用嗅觉观察半天后，终于确认了他的身份。

——原先家里的另一个家长，那个总是说要教育自己结果又被拦下的人类！

方锐寻坐在黑暗中，他并未直接躺下，而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阳台的落地窗，目光落在皎洁的月亮上。

四周除了钟表不知疲倦般运行的走针声，就只能听到自己逐渐平静的呼吸。方锐寻感受到身上一点点消失的、另一人的味道，以及手掌上还残留的体温，瞬间有一种做梦的幻觉。

刚才的情绪与感官刺激实在太过猛烈，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曾经歇斯底里的痛苦紧密相缠，他甚至已经感受不到自己滚烫的呼吸和过速的心跳，只剩把怀里的人拥得更紧。

一切的发生都似乎顺理成章，猛烈又迅速，但失去的痛苦并未被消除，激越过后的平静依旧给人种镜花水月的错觉。

直到站在他脚边的好心情又叫了两声，试探性地跳上沙发，用爪子挠了挠方锐寻的大腿，他才恍惚间清醒两分，内心最为隐秘的深处微微颤抖了两下。

抬手抚上好心情的脑袋，细密柔软的触感传来，那一刻方锐寻像是终于触碰到现实，而真实的触感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这不是他某天宿醉后昏沉间做的梦。

他终于无声地笑了下，沉重与释怀在此刻交织，抬头后眼底在细碎的光亮下微微闪烁，方锐寻看着那道合上的房门，在静谧无声中缓缓道：

“晚安。”

而此刻，他却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迷迷糊糊间等意识清醒，睁眼的瞬间只有浓密的猫毛洒进屋的天光。方锐寻伸手拍了两下好心情的背，示意它起开，但小猫被占床还被吵醒后明显心情并不美妙，弓起背伸了个懒腰后跳走了。

方锐寻稍微活动了下酸痛的脊背，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缩在狭窄的沙发上窝了一夜，必然没那么好受，但他从起床开始就露出的谜之微笑证明此刻心情实在很好。

简单地在客厅旁边的另一个卫生间里洗漱好，轻手轻脚地拿了玄关处的一把钥匙，在七点半出了门。

出了门，他呼吸着早晨微凉的空气，明明只是和平常没什么不同的一个早晨，他却觉得世界无比清新。四十分钟后，方锐寻拎着一大袋子食材开了门，走进厨房把沈叙白一直都还没怎么用的厨具清洗干净，开始做早餐。

鸡蛋被打进碗，拿着筷子搅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半年都怎么认真做过饭了。

小时候因为要照顾弟弟学会做饭，而工作后因为太忙通常直接点外卖，再往后，他踏上异国的路途，孤独与忙碌成为生活的主基调，三餐基本都在研究院解决。

而一切的转折，是2022年米兰初冬，那个少年拎着满满的食材，站在研究院楼下，抬头时眼睛里映着漫天飞雪，明亮着一直照到他心里：

“要不我去给你做顿饭？”

而后那间厨房的使用频率越来越高，两个在生活上常常不修边幅的人，也终于可以慢下来，与爱人共享一个琐碎而缓慢的周末。

但半年没做饭，他不免有些手生，等到回过神来，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方锐寻把蛋液倒下去，滋啦声响随着烹饪食物的鲜香一同冒出，他尽力回忆着之前做饭的步骤，细心做着早饭。

而沈叙白揉着头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清冽晨光中，那个熟悉的背影立在灶台前，T恤下是宽阔的脊背，再往下，结实流畅的身体线条隐没在柔软的布料下，但系上的围裙依旧可以勾勒出那道精瘦有力的腰腹。

而那人起初并未感受到他的注视，依旧站在久违的烟火气中做早餐，半晌才意识到到身后探寻的目光。等他回头，沈叙白还看得入迷，根本来不及挪开目光。

于是四目短暂相撞，沈叙白的手从头顶落到后颈，他有些纠结地挪开视线，隐约听到对方说了一句：

“早，先去洗漱吧，早饭快做好了。”

沈叙白也说不清楚那一瞬间想了什么，最后鼓着脸撇撇嘴，“哦”了一声之后回卧室去洗漱。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餐桌前，盘子里金黄的鸡蛋饼刷了酱料，煎好的香肠与培根酥脆可口，就连手边的豆浆甜度都刚好符合沈叙白的心意。

他不太敢和方锐寻直接对视，于是一直低着头，拿起筷子塞了一口鸡蛋饼。虽然没看对方，但此刻对方灼热的视线怎么也躲不开，沈叙白大脑飞速运转了一圈，最终决定转移话题，开口说今天的第一句话：

“我过会儿要去加班。”

“好。”，坐在他对面的方锐寻点点头，“我可以送你过去吗？”

“嗯。”

沈叙白含糊应了一声，但方锐寻一直撑着脸看他，等到对面的人从脖颈到侧脸漫上红，方锐寻才笑着挪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