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妇俩低声笑,不一会儿林贞困了,蛮子还不困,闹着要听睡前故事。
“叫你阿爹讲。”林贞打了一个哈欠。
田畴轻轻拍蛮子后背:“从前,有个叫许由的老爷爷。他住在很远很远的山上,很会种瓜,也很会找野菜。”
“有一天啊,山下好多人来找他,说:【求您来给我们当首领吧!】老爷爷摇摇头,摆摆手说:【我不想当首领】。”
“待众人走后,老爷爷跑到小溪边,捧起清亮亮的水,哗啦啦地洗耳朵。”
“他说呀:【这些话太吵啦,我要听山雀唱歌,听风吹过桑叶的声音。怎么能听这种嘈杂之音呢?】”
“那后来呢?”蛮子稚声稚气的问。
“后来呀,他就留在山里,每天种他的豆子,和鸟雀说话,看云从山头飘过去,听小溪唱歌。”
蛮子发困起来,呓语,“那不是和我们一样……”
田畴顿了顿,爱怜地抚摸蛮子的额头:“是,就和我们一样,躬耕自给,知足常乐便是圣贤之道。”
漫山遍野的茱萸与艾草长得郁郁葱葱,徐无山迎来五月初五。
当日,徐无山家家户户都焚烧艾草驱毒避邪,小孩则于臂、腕系五色丝编成的长命缕,用以避瘟去病。
林贞不会编五色绳,一再请教青娘。
青娘取过案上备好的青、红、白、黑、黄五束彩丝,指尖捻住线头理顺,递一半到林贞手里,慢声道: “夫人,你瞧这五色,可不是胡乱凑的。”
“青属木主春,红属火主夏,白属金主秋,黑属水主冬,黄是中土,合着天地四时五行,缠在孩儿手腕,便是借天地五行之气护住身子,挡山间瘴气、时疫邪祟。”
林贞点头,“还挺有寓意的。”
青娘又道,先把五股丝头对齐,捏紧在左指尖,不可松脱。右手取最外侧青丝,往其余四股底下绕一圈,再翻上来压在第二股上头,轻轻扯实。
“再换红丝,照旧底绕上压,一股挨着一股轮换着编,这叫【顺五行结】,万万不能倒着编,倒了便是逆四时,失了避瘟的本意。”
林贞跟着做。
青娘:“编的时候力道要匀,太紧勒得丝绳发硬,松了又容易散脱,长短量好,够绕孩童手腕两圈便停。”
林贞抬头,朝屋里唤阿喜:“阿喜,把蛮子叫出来,我给他量量手腕。”
阿喜端着焚艾的铜盆出来,艾草的烟雾便将阿喜圈住,徐徐氤氲开,“公子偷偷跑出去玩了。”
林贞吃了一惊:“他一个人?”
“青禾带着,霞妹也跟去了。”
林贞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能将手中编绳放下,看青娘编。
青娘手中那条已经快编好了,对林贞道,夫人,你看,这末尾留寸许线头,打一个同心死结,余下丝头不必剪净,垂一小截在外,俗说余丝留福。
林贞惭愧:“往年蛮子的长命缕都是你编的,今日才知还有这诸多讲究。”
“是呢!”
“等蛮子回来,夫人要把他去岁手上戴的到水边解下,丢进山涧流水里,任水漂走,寓意百病随流而去。”
林贞颔首,“嗯,明白了,把旧的丢了回来再戴新的,又管一年。”
“正是这个理。”青娘笑应。
一直到饭中,青禾、蛮子、霞妹三人才急急跑回家,跑回家也不打招呼,一溜烟往屋子里跑,关门闭户,似乎要藏起来。
菁菁一旁笑,“青禾也当自己是个孩子。”
林贞从椅子上起来,要拿蛮子过来量手腕,突然听见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追赶而来,定睛一看是田旺的妻子阿秀和她的儿子枣哥。
枣哥本名田守炎,因从小就胖,头大脚大,形如山枣,所以被村里人取花名枣哥。
阿秀原来不喜欢这花名,听见谁这么喊就开骂,但后来枣哥确实安乐易养,也就不介意了,自个儿也喊起儿子枣哥来。
“阿秀。”林贞笑着招呼她。
但见阿秀怒气冲冲对林贞道,“大嫂,你可得帮我做主。”
“把你家那三个混人叫出来给我家枣哥赔礼。”
林贞将椅子拉过来:“阿秀稍安勿躁,我去端酸汤,叫你压压惊。”
阿秀母子俩直把林贞家一瓮酸汤喝光才开始诉苦。
林贞好言劝慰,然后把青禾、霞妹、蛮子三人叫出来对质。
三人初都不说话,后来林贞逼青禾,“你也是个孩子不成?”
青禾挠挠头,“夫人,确定要我说实话?”
林贞瞪眼:难不成叫你说假话。
“蛮子没讲错。”
“枣哥都八岁了,连十四加十二都算不出,还逼大家称他为山王。”
林贞转头去看阿秀:就因为这?
阿秀读懂了林贞这个眼神,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你让她接着讲。”
林贞也是气了,冷声对青禾道,讲。
“一五一十讲。”
青禾吓了一跳,不敢再避重就轻:“蛮子说他就算当山王,也是草包山王。”
“还有呢?”
“草包山王不满蛮子取得这个外号,将蛮子推倒在地,我看见后上去帮蛮子,打了草包山王。”
“他们还骂我瞌睡猪!”枣哥愤愤不平。
“你打他哪儿了?”
“只打了手。”
“那霞妹呢?她又掺合了什么?”
霞妹一向怯懦,此番倒是不惧,抬起头来盯着枣哥,“我吐他口水了,谁叫他要推蛮子。”
“好好好,都会合伙欺负人了。”
“都过来给枣哥赔礼。”
蛮子拧眉:“阿娘今日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可能向这个草包赔礼。”
“是他恃强凌弱在前,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在村中孩子群里作威作福,要大家都听他的。”
“我不听,他就威胁我,是以我才给他取草包山王。”
“况,又不是只有我说他,他还不是常说我是女公子,说我在女人堆里长大。”
“枣哥一向如此吗?”林贞问。
霞妹点头,“他一向如此。”
林贞转头去看阿秀,目光威压:“阿秀,你知他一向如此吗?”
阿秀愣了一下,“大嫂,你莫要听他们胡言,枣哥平日在家最乖了。”
“那就要听你胡言?”
阿秀没想到林贞会这样说,脸色难看极了,“大嫂这是要护短?”
“是我护短还是你护短,将附近孩子叫来当面对质便知。”
阿秀思虑权衡:当真对质起来,自己不仅捞不着好处,说不定还会被其他孩子爹娘告状,悻悻起身,“枣哥!走,我们回家!”
“以后莫要再同他们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