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贞回头,但见此人是田畴堂弟的弟媳,名唤梓芬。
“嫂嫂元日大吉,诸事顺遂。”梓芬作礼贺岁。
林贞起身回礼。
二人落座说话,梓芬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到霞妹身上,林贞看到了,但她佯装不知。
梓芬说了半日闲话,终于忍不住开口,“嫂嫂,蛮子身边这位是?”
“是我的养女霞妹。”
“可曾及笄。”
“未曾,十三未满。”
“是小了些……”梓芬有些失望。
林贞曾经定下过一条律法,女子同男子一样满二十及笄,未到二十以前,不管是谁都无权替她们议婚。
林贞没接她的话,霞妹是她看着长大的,断不会做人情随便将她嫁人。
宴席散后,下人收拾残局,田母叫林贞随她回房挑布料给蛮子和霞妹做新衣。
待入了屋,田母将婢女都摈退,关上门。
“往年元日,谷中热热闹闹,百姓互相登门贺岁,宗祠香火不绝,人人都能安稳过年。”
“可这两年祸事不断,前次大乱死伤无数,前几个月子泰被凶徒射伤,年末又闹出聚众作乱、血洒门前,如今全谷都设关卡驻兵,祭祀都停了,偌大山谷全无半点年节喜气。”
林贞早料到婆婆有话对自己说,她有心理准备,但没准备那么多。
没想到婆婆竟然也同徐无山那些暴民一样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自己头上。
林贞垂着头,默然无言。
手心紧得出汗:今日是初一,无论如何不能在今天和她争辩。
见她恭顺,田母又道,外头流言皆因你而起,撩得数千流民心生怨怼,险些毁了子泰辛苦经营多年的山谷。
“今日是元日,我不说重话伤新年吉利,可你也要心里有数。若谷中往后再生乱子,数万条人命摆在眼前,子泰总要做取舍。”
“一方安稳和一房妻室,孰轻孰重,你我都分得清。”
林贞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田母。
听她话里的意思,若徐无山再生乱子,便要叫田畴休妻。
别人无知就算了,山野乡民,见识浅薄,听几句流言便群起闹事,无知盲从,她尚能体谅几分。
可田母身为府中长辈,久随田畴打理谷中诸事,见惯世事,本该看得通透,竟也目光短浅,不分青红皂白便将祸乱的帽子扣在她头上!
谷中生乱根源从来不是她,是积年物资分配的矛盾,是谷中管控松弛,是流民骨子里藏不住的贪念,是长久以来未曾规整的松弛法度。
可婆婆全然无视内里千般症结,只一味觉得赶她走,一切动乱便能消弭。
真是愚蠢愚蠢至极!
林贞坐不住了,从椅子上起来,脸色难看至极:“阿姑,我腹胀欲解,失陪了。”说完推门而出。
田畴许久不见林贞,问了蛮子和霞妹正寻过来,与林贞撞了个正着。
此时的田畴喝了半壶清酒,已有几分醉意,看见林贞忙伸手揽她,“贞贞!”
林贞厌恶退开,将田畴伸过来的手打落,这一幕恰好被出来的田母看见,心火腾一下烧起来,站在廊下朝田畴厉喝:“子泰你随我进来!”
田畴目光从林贞身上收回,“夫人,等我一道回家。”
林贞没应声,径直往外走。
田畴这边随母亲入屋,田母劈头先骂他一顿,你平日是如何管教妻儿的?
“她敢当众甩你的脸,私下又不知如何作威作福!”
田畴缓抚母亲后背:“母亲稍安毋躁,我与贞贞素来亲近,喜打闹,并无你口中威慑之意。”
“此妇为祸百端,依我之意,你当另择良妻。”
田畴揉了揉自己耳朵,以为自己喝醉听岔了。
“我瞧着梓芬的妹妹梓清就不错,相貌秀雅,脾气又好……”
“母亲!”田畴打断,“贞贞何错之有?令母亲元日便与儿子提休妻之事!”
“她一再挑起你和乡民对立,做祸生事,身份又不清不楚,叫我如何放心她长伴你左右,恐怕你自己也要惹祸上身。”
闻言,田畴周身气涌,肩背微颤,胸中郁愤难平,声色厉疾:“母亲何出此言!暴民做祸全由他们贪心,和贞贞无半分关系,你这等不分青红皂白毁谤污蔑我妻,不是在打她的脸是在打我的脸!”
田畴双目泛红,心寒彻骨:“依你看,你儿子是个脓包,分不清是非公道,竟与您一般,偏听偏信、枉断黑白!”
“儿啊!你真是被她蛊惑了,她祖父祸国,她祸乱徐无山……”
田畴冷声打断:“母亲!您为何要与那些粗陋乡民一般总是揪着她的身世不放,难不成奔入徐无山的乡民个个都身世清白?”
“再者,她过往根由,成婚前我便尽数知晓,她对我从未有半分遮掩欺瞒。娶她是我本心抉择,何来她蛊惑迷乱我一说?”
“母亲,明日我会送罪己告示过来,徐无山暴动的是非对错母亲您自己看。”说罢拂袖而去。
田母气得几乎昏厥:“逆子!”
田畴在屋外听得脚步一顿,旋即大步离开。
田畴做宗宅附近遍寻不到林贞,后来知晓内情的婢女来报,“公子,夫人早便回去了。”
田畴策马而归,心内满是焦急。
母亲在自己面前尚且不留半分余地,她对贞贞又会说些什么他根本不敢细想。
待回到书院,他惶惶下马,径直入屋,蛮子和霞妹依在火炉旁玩钩戏,见田畴雷霆而入很是诧异,“爹爹,为何行色匆匆?”
“你娘亲呢?”
“娘亲去蚕庄看望菁菁姨娘和阿喜姨娘了。”
“她一个人去的?”
“有两个护卫同去。”
田畴暗暗松了一口气,入内室披上斗篷出来,叮嘱霞妹,“我去寻你干娘,你好生看顾蛮子。若是回来晚了,你们自己做饭,吃过便睡。”
“干爹放心去。”霞妹起身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