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水里一点一点放松下来——那些常年紧绷的、不敢松懈的肌肉，那些被几百年的逃亡和战斗雕刻进骨头里的警惕，在这温热的水中，像冰一样缓缓融化。

水面上浮着几朵金黄色的桂花，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水中的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看这具身体。

白。

白得几乎透明。水光潋滟间，那片白色像是会发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泽。锁骨很深，像两道弯弯的月牙，窝着一小汪温泉水，在呼吸间微微荡漾。胸口单薄而清瘦，肋骨隐约可见，像雪地上浅浅的车辙印。皮肤细腻得不像话，水珠落在上面，滚都不滚一下，就那样乖乖地贴着，一颗一颗，像缀在丝绸上的露珠。

腰很细，细到一只手就能圈住。从腰侧到胯骨的线条流畅而柔软，像一笔画就的水墨，没有一丝多余的棱角。肩胛骨的轮廓从背后隐约透出来，薄薄的，像蝴蝶收拢了翅膀，只留下两道清瘦的弧线。

温泉水的白雾缭绕着他，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水汽里。那些雾气贴着皮肤游走，像透明的纱，欲盖弥彰地遮住了一些，又欲盖弥彰地透出了一些。

他的睫毛上沾了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蝴蝶抖落翅上的露水。琥珀色的瞳孔在水雾中显得更加透亮，像浸在蜜里的琉璃。

林然看着水中的倒影，微微出神。

上辈子他也是好看过的。但修仙之人，好看是常态，灵气滋养下没有丑的。可这具身体的好看不一样——不是被灵气滋养出来的那种饱满莹润的好看，而是一种脆弱的、易碎的、让人看了就想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好看。像冬天的第一场雪，你知道它很快就会化，可它落下来的那一刻，你就是想多看两眼。

他不知道的是，房间的落地窗后面，林渊正站在窗帘缝隙旁。

不是故意看的。

真的不是。

他只是走出来想看看水温合不合适，走到窗边，窗帘没有拉严，那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看见院子里的温泉池。

然后他看到了。

林然靠在池壁上，头微微后仰，露出一截天鹅般修长脆弱的脖颈。水雾缭绕着他，那张脸在水汽中显得更加不真实，像是画里的、梦里的、不该存在于人间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被热气蒸得嫣红，微微张着，像在呼吸一种很珍贵的、很稀薄的空气。

水面刚好没到他的胸口，随着呼吸的频率，那层薄薄的水面轻轻起伏。水珠从他的锁骨滑下去，沿着胸口的皮肤，慢悠悠地、不紧不慢地，一路滑进水面以下。

林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林然的脸滑到他的肩膀，从肩膀滑到锁骨，从锁骨落到水中若隐若现的身体线条上。那片雪白的、被水汽浸润的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让人想伸手触碰——不，不是触碰，是想把这样的人藏起来，藏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

林渊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是你弟弟。

睁开眼睛。

林然正好微微侧了一下头，露出耳后那一小片从未被阳光亲吻过的皮肤，白得像初雪。

林渊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可能会被林然听见。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窗帘后面，退到那片阴影里。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是某种他不敢命名的、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东西。

西装裤的面料绷紧了一瞬。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反应压了下去。他抬手看了一眼表——四点四十七分。然后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林然的年龄、林然的身份、林然和他的关系。每一个词都像冷水，一瓢一瓢地浇下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和冷淡。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最后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方向，目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那道被水雾笼罩的、模糊的、漂亮得不真实的轮廓上。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走廊的凉风灌进来，将他身上残余的那点热度吹散了几分。

“我去拿晚餐。”他对着无人的走廊说，声音沙哑。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温泉池里，林然什么都不知道。他正仰着头，看桂花从树上落下来，一朵一朵，飘在水面上，跟着波纹一圈一圈地打转。

他觉得有点舒服。

332还在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