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泡了大约两刻钟,就开始觉得不对了。
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舒服到浑身的骨头像被泡软了一样,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浮起来。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原主的身体本就虚弱,温泉加速了血液循环,对普通人来说是养生,对他这副破身体来说,时间短是好的,多了反而是一种消耗。
他撑着池壁站起来,水从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淌。一阵风吹过,带着山间深秋的凉意,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赶紧抓起一旁的浴袍裹上,快步回了房间。
换衣服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虚的。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地套上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和休闲裤。毛衣很大,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过分瘦削的肩膀上,露出一大片锁骨和一小截肩头,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他把头发擦到半干,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前和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透明,嘴唇却因为热气的蒸腾泛着不正常的嫣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片桃花瓣。
推开房门走出去的时候,院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林然微微缩了缩脖子。
天已经快黑了,山庄的灯笼亮了起来,红色的光沿着回廊一路延伸,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晕。桂花香比白天更浓了,甜丝丝地漫在空气里,像一匹看不见的绸缎,把人裹在里面。
他顺着回廊往外走,还没走到拐角,就看见了林渊。
林渊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正在跟两个人说话。
深秋的傍晚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衣角猎猎作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今天那件高领毛衣,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棵在风里也不动声色的松树。即便只是随意地站着,那气场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肩背舒展而笔直,头微微低着,听人说话时目光沉静地落下来,不怒自威。
跟他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像是公司里有些资历的高管。他微微躬着身子,双手交握在身前,说话时嘴唇动得很快,神情恭敬而谨慎,像是在给领导汇报什么重要的工作。
明明年纪比看起来有50左右,可在林渊面前,姿态却放得比谁都低。
林渊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简短地回一两个字,声音不大,隔着距离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气,即便听不清,也能感觉到它的分量——沉沉的,稳稳的,每一句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那个高管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跟林然差不多大的少年。
他站在石阶下面一级,两只手插在休闲外套的口袋里,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衣服是蓝白色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起来,挡住了半截下巴。他长了一张很讨人喜欢的脸——不是林然那种惊艳到让人失语的漂亮,而是一种干净的、灵动的、让人看了就想笑的好看。眼睛很亮,圆溜溜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眼珠转得快,一眨就是一个主意。鼻梁不算高但很秀气,嘴唇微微翘着,天生一副笑相,即便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像是在跟谁撒娇。
他大概觉得大人说话很无聊,注意力早已飘到了别处,脑袋左转右转地看风景。一阵风刮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啊”了一声,赶紧伸手去按,动作夸张得像是头发要被吹跑了似的。
林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没来得及多想,意识里突然炸开了一个声音。
“然然!!!”
林然被吓得肩膀一抖,差点没站稳。
“他是主角受季斐然!!!”
332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在林然脑子里上蹿下跳。那颗光球在意识空间里疯狂旋转,亮得像一颗超新星爆炸。
“322?!”林然在心里喊回去,捂着胸口顺了半天气,“你醒了呀?”
332的光球顿了顿,然后慢慢缩回正常大小,光芒也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温和的暖黄。
它有点不好意思地在意识空间里蹭了蹭——如果它有身体的话,大概正在搓手指。
“嗯……我醒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带着一点心虚,“然然对不起,我吓到你了。”
“没事,”林然缓过气来,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你刚才怎么突然那么大声?”
332的光球又黯淡了一分。
“我能量不太够了。”它小声说,“休眠时间比预想的要长,醒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季斐然,一下子太激动了……”
林然听出了它语气里的委屈。
不是撒娇的那种委屈,是真的觉得自己没用的那种委屈。别家系统可以陪宿主聊一天一夜不带充电的,而它332,休眠一会儿就电量告急,连按时醒来都做不到。
林然在心里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安慰,也没有追问。他知道332不喜欢被可怜。
但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了一些,柔和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重新看向院门口的方向。
季斐然还在那里,已经不踢石子了,改成仰头看天。他在数星星?还是单纯地在发呆?深秋的夜空在山区比城市里清澈得多,已经能看见几颗早出的星子,冷冷地闪着光。他的侧脸被回廊的灯光勾勒出一圈柔软的轮廓,嘴唇微微嘟着,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很有灵气的一个少年。
让人看了就想揉他脑袋的那种。
林然站在那里看着,脚步没有动。他的位置刚好在回廊的拐角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他的头发还是半湿的,在晚风里微微飘动,几缕碎发拂过颧骨和眼角,像墨笔在宣纸上不经意留下的几笔痕迹。毛衣领口大得不像话,左边的领子滑下去一截,露出肩头和锁骨的线条——那片皮肤在夜色中白得几乎发光,像月色落在雪地上,冷清而耀眼。
他自己浑然不觉。
他不知道这幅画面有多好看。一个刚从温泉里出来的人,浑身还带着水汽和暖意,皮肤泛着淡淡的粉,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眼睛因为泡久了有些迷蒙,像隔着一层雨雾看人。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争不抢,不闪不躲,像一件被随意搁置在角落里的珍宝——可恰恰是这种“随意”,才是最致命的。
林然往前迈了一步,想走过去。
脚下的青石板有一块微微翘起,他的鞋尖碰到了边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不大,但在安静的傍晚足够清晰。
院门口的三个人的视线同时转了过来。
季斐然最先看到林然。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圆溜溜的,像两颗受惊的黑葡萄。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把林然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扫回来,最后停在林然那张脸上,瞳孔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惊艳。
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这人是谁?为什么这么好看?是不是我眼花了?
那个正在汇报的高管也看了过来,目光在林然脸上停了一瞬,微微一愣,然后迅速收回,继续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文件夹。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都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而林渊——
林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一下皱得又快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眉心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整张脸瞬间从刚才与下属交谈时的从容淡漠,变成了一种几乎称得上严厉的神色。
他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大衣在风里翻飞了一下,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
几步路的距离,他缩短在几秒之内。
站定在林然面前的时候,他的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从上到下量了一遍——湿的头发,敞开的领口,露出来的锁骨和肩头,那件单薄的、在秋风中根本不够用的毛衣,还有那双因为泡久了而微微泛红的、没有穿袜子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