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在这里守着。」她开口,语气很平静,「朝阳殿的血脉诅咒,九幽魔域的异动,十二人的封印残阵——这些年你没有离开过苍梧山半步,一直在等。」
「没什么。」顾清寒负手站在她身侧半步,白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只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什么。」
「万一封印有异动,没有人能在第一时间稳住它。」他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落在裂缝边缘那块石头上,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松开的石子,「万一妳回来的时候没有人接。」
沉清辞沉默了很久。她想说「你等了这么久」,想说「棠梨跟你长大我很放心」,想说很多压在封印里三千年的话。但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腰间那串只剩一百零七颗的佛珠,那双和她女儿一模一样的杏眼里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瞭然——那一颗佛珠在女儿腕上戴着,跟着女儿的脉搏一起跳动。他把自己的本命法器分了一半给她的女儿,就像三千年前他把最后一颗护心丹留给了她。
「那一颗佛珠——棠梨说是你亲手繫在她腕上的,在收她为徒的那天。那天苍梧山下了很大的雪,她在雪地里给你磕头拜师。」
「她自己选的。」顾清寒的语气依然平淡,但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和妳当年一样。」
「我当年没有给你磕头。」
「妳打碎了我的花瓶。」
「那是我的花瓶。」
「我补好了。」
沉清辞轻轻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个人从封印中走出来之后,发现门外的人还在原地等她,连花瓶都还在原处、裂缝都被填得稳稳当当时,那种如释重负的、她已经三千年没有体会过的释然。她往前迈了一步,把那朵从裂缝深处冒出来的淡紫色野花轻轻摘下来,放在裂缝边缘那块石头上,和棠梨之前留在那里的桂花糕油纸放在一起。油纸已经被封印洩漏的灵气侵蚀得微微泛黄,但糕点还在,凉了,硬了,但没有坏。
「以后不用再守了。封印已解,阵眼核心在她体内,元神被重新压缩到安全状态。」她直起身,转向顾清寒,那双和她女儿一模一样的杏眼里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笑意,「你可以休息了。太虚宫现在不缺人手——有一个会蒸桂花糕的掌门弟子,一个刚学会蒸桂花糕的仙尊,还有一个回来补花瓶的阵法师。」
「三个阵法师。」顾清寒纠正她。
「三个。棠梨说等燕云归和殷无邪来了之后要送他们桃树苗,还说要在山脚下种一排桂花树。这些都是要你来种的——她只负责规划,挖坑和挑土都是你的事。」
「……尚可。」
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果林里,沉棠梨正蹲在那棵矮了一大截的凡间桃树下,假装在专心致志地检查嫁接枝条的成活状况,实际上那双竖得老高的耳朵出卖了她——她的心眼感知在果林里根本藏不住任何秘密,阿娘和师父的对话她一个字都没漏掉。她没有走过去打扰,只是把那根歪歪扭扭的嫁接枝条重新绑好,然后低下头摸了摸胸口的小叶子。那片桂花叶隔着衣料微微发暖——和她第一次在石台上用心眼感知到师父留下的守护阵法时感受到的温度一模一样。原来师父一直在等阿娘,而阿娘知道他在等。
「糕糕,点点,」她对着那两隻正在追尾巴玩的小白狐,声音很轻,语气却格外认真,那双杏眼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明亮,「我们太虚宫现在有三个阵法师了。一个是仙尊,一个是掌门弟子,一个是封印里回来的。以后还会更多——等燕云归和殷无邪来了,我教他们阵法,他们就算太虚宫的编外学徒。」她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块桂花糕碎屑放在掌心里,「以前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现在加上阿娘、加上阿婆,再加上你们两个小傢伙,还有燕伯伯、云归大哥、殷无邪、苏远大哥、柳轻轻姐姐——」
她掰着手指数着,那张小脸上绽开的笑容比满山桂花加起来都要甜。两隻小白狐专心致志地舔着她掌心里的桂花糕碎屑,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午后的风吹过果林,吹过那道正在缓缓癒合的封印裂缝,吹过太虚宫簷下七十二枚轻轻嗡鸣的铜铃,吹过山门外那条蜿蜒而上的山路。从今以后,这座曾经沉寂三千年的仙宫,终于有了它该有的模样——不是一个人的避世之所,而是一群人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