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过几年。”元洲说。
“那今天是要重温一下?”
元洲看了一眼米小仓——后者正在低头研究自己腰间的安全带,用手指拨弄着卡扣,表情专注。
“嗯,带他来体验一下。”元洲说。
教练先带米小仓到训练墙前,教他基础的攀爬技巧。
“攀岩最重要的是三点固定原则——任何时候,你的四肢中至少有两点是稳定的。”教练边说边示范,“移动的时候,先想好下一步踩哪里,再出手。不要急着往上爬,先看清楚路线。”
米小仓站在训练墙前,仰头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岩点。他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和平时在图鉴前研究动物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教练讲完基础要领后,让米小仓试着爬一段低难度的路线。
米小仓将手放在第一个岩点上,脚踩住第二个,然后开始向上移动。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不太确定如何分配体重,也不太擅长用腿部力量来支撑自己,更多地依赖手臂力量。
但他很快展现出一些让教练意外的特质。
首先是平衡感。当他找到节奏后,身体的重心控制得相当稳定,不会像初学者常见的那样左右摇摆。其次是柔韧性——他在够一个距离较远的岩点时,身体伸展的幅度比一般人更大,动作流畅而不僵硬。
教练在旁边看着,对元洲说:“他身体条件不错,平衡感很好,柔韧性也超出平均水平。第一次爬就能有这样的表现,很难得。”
元洲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岩壁上的米小仓。
米小仓爬到了训练墙的顶端——虽然只有四米高,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全新的高度。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然后迅速移开目光,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元洲……”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怎么下去?”
“松手,脚蹬墙,身体后仰,让绳索把你放下来。”元洲说,“教练会控制下降速度。”
米小仓按照指示,松开双手,身体后仰——但在身体脱离岩壁的瞬间,他的表情明显僵住了。
他悬在半空中,被绳索缓缓放下。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但对他来说仿佛被拉长了。落地时,他的腿软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
“感觉怎么样?”元洲走过来。
米小仓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在上面的时候……觉得还好。但是下来的时候……突然觉得好高。”
“正常。”元洲说,“第一次都会有这种感觉。”
米小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再试一次。”
米小仓休息了一会儿,喝了几口水,恢复了一些体力。他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看着岩壁上那些正在攀爬的人。
元洲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想不想看我爬一次?”
米小仓转过头,看着他:“你要爬吗?”
“嗯。给你示范一下。”
元洲站起身,走向一条中等难度的路线。他没有做太多的热身准备——只是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然后站在岩壁前,仰头看了一眼路线。
他爬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而稳定。遇到难度较大的段落时,他会停顿片刻,似乎在脑海中规划下一步的动作,然后果断出手。
米小仓仰头看着他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
元洲爬到了岩壁顶端,大约十二米的高度。他没有立刻下降,而是在顶端停留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米小仓。
然后他松开手,身体后仰,借助绳索缓缓下降。落地时,他的动作依然稳健,没有像米小仓那样踉跄。
他转过身,看向米小仓——表情平静,呼吸略有加快,但整体状态依然从容。
米小仓走上前,认真地说:“你爬得真好。”
“谢谢。”元洲说。
“你以前……经常爬到这个高度吗?”
“不止。以前爬的是真正的岩壁,几十米甚至上百米高。”
米小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你一定很害怕。”
元洲没有否认:“害怕过。”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爬?”
元洲想了想,说:“因为当你站在高处,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时,会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米小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那我也想看看你说的风景。”
休息过后,米小仓站到一条难度适中的路线前。他仰头看着岩壁的顶端——大约八米高,比他刚才爬的训练墙高一倍。
元洲站在他身后,担任他的保护员。绳索的一端连接着米小仓的安全带,另一端穿过顶端的保护点,连接到元洲手中的保护器。
“准备好了就说。”元洲说。
米小仓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第一个岩点上:“准备好了。”
他开始向上爬。
起初的几个动作还算流畅——他记住了教练教的要领,用腿部发力,用手臂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向上移动。但爬到一半时,他遇到了一个难点:两个岩点之间的距离比之前的远,他需要做一个较大的伸展才能够到。
他尝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手臂开始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元洲……我够不到……”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元洲在下方看着他的位置和姿势,开口:“左脚踩住你现在踩的那个点,右脚往右上方移,那里有一个小的侧拉点。先用右脚稳定重心,再伸手。”
米小仓按照他的指示,移动右脚,找到了那个侧拉点。重心稳定后,他再次伸手——这次他够到了那个远距离的岩点。
“好!”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兴奋。
他继续向上爬。后面的路段相对顺利,他在每个难点前都会停顿片刻,似乎在脑海中规划下一步的动作——这和元洲攀岩时的习惯如出一辙。
当他终于爬到顶端时,他伸手拍了拍岩壁顶部的金属板——这是“登顶”的信号。
“我到了!”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和抑制不住的兴奋。
攀岩馆里几个正在休息的攀岩者注意到了这个场景,有人自发地鼓了几下掌。
米小仓坐在顶端的平台上,低头看着下方的地面——八米的高度,对他来说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高了。
他的身体僵住了。刚才攀爬时的专注和兴奋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来的恐惧——他的大脑终于处理完了“高度”这个信息。
“元洲……”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发紧,“好高……”
元洲在下方握紧保护绳:“我知道。现在听我指令——先坐稳,不要往下看。”
米小仓移开目光,看向对面的墙壁:“……好。”
“双手抓住绳索,身体后仰,脚蹬墙。”
米小仓照做,但动作明显僵硬。
“慢慢放。我在下面接着你。”
绳索缓缓下降。米小仓的身体贴着岩壁,一点一点向下移动。他的眼睛紧闭着,手指死死攥着绳索,指节发白。
落地的那一刻,他的腿软了,整个人往前踉跄。元洲松开保护绳,上前一步,稳稳地接住了他。
米小仓撞进元洲怀里,把脸埋在他肩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抓着元洲的衣服。
元洲没有推开他。他一手环住米小仓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按着他的后脑,没有说话,只是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等他平复呼吸。
周围的攀岩者看到这一幕,有人轻轻笑了笑,但没有人在意——在攀岩馆里,新手登顶后腿软是常有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米小仓才从他怀里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他看着元洲,声音还带着喘息后的不稳:“我……爬上去了。”
“嗯,你爬上去了。”元洲说。
米小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掌心是热的。他握紧拳头,又松开,然后抬起头,看着元洲,露出一个带着喘息的笑容:“下次……我要爬更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