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包的。”元洲说
米小仓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饺子放在案板上,和其他元洲包好的饺子并排放着。
元洲的饺子整齐饱满,像列队的士兵;米小仓的饺子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胖有的瘦,像一群刚打完败仗的散兵游勇。
但米小仓看着自己那排歪歪扭扭的饺子,表情是满意的:“它们看起来……不太一样。”
“每个都不一样。”元洲说,“但都是饺子。”
米小仓接受了这个说法,点头:“对。都是饺子。”
包到一半时,元洲去烧水,准备煮饺子。水烧开的过程中,他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米小仓继续和剩下的面团搏斗。
米小仓又包坏了一个——馅又漏了——他有些懊恼地把那个破掉的饺子放在一边,抬头问元洲:“你第一次包饺子的时候,也包成这样吗?”
元洲想了想:“我第一次包饺子的时候,好像才六岁吧……”
“那你包得好吗?”米小仓对年龄没有概念,因为他作为一只仓鼠,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一年。
“不好。”元洲坦诚地说,“包得很难看。”
米小仓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点了点头,继续和手里的面团搏斗。
看着米小仓这副模样,元洲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一些往事,开口:“我有一年在国外,冬至那天,在一家中餐馆用包饺子换了一顿饭。”
米小仓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看着他:“换了一顿饭?”
“嗯。”元洲说,“那时候我刚毕业不久,在到处跑。那年冬至我在一个欧洲小城,钱包被偷了,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米小仓不自觉放下手里的面皮,认真地看着他:“然后呢?”
“我在街上走,看到一家中餐馆的橱窗上贴着‘冬至快乐’的标语。我进去,问老板能不能用劳动换一顿饭。”元洲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来悲伤,“老板问我,你会做什么。我说,我会包饺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留在后厨,包了大概百来个饺子。打烊后老板给了我一份饺子吃,还给了我一些零钱坐车。”
米小仓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那天的饺子……好吃吗?”
元洲想了想:“好吃。可能因为是自己包的。”
米小仓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排歪歪扭扭的饺子,小声说:“那我们的饺子……也会好吃的。”
“嗯。”元洲说,“会好吃的。”
聊着聊着,水开了。元洲将包好的饺子分批下锅,白胖的饺子在沸水中翻滚,面皮逐渐变得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馅料颜色。
米小仓站在灶台边,踮着脚尖往锅里看,表情专注得像在观察一场重要的实验。
第一批饺子浮起来了。元洲用漏勺将它们捞起,沥干水分,装进白瓷盘里。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面皮光滑莹润,散发着小麦和肉馅混合的香气。
米小仓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饺子,眼睛亮晶晶的。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然后停住了。
他夹起的那个饺子,正是他自己包的。
形状不规则,边缘捏得歪歪扭扭,有一个角还因为包的时候没捏紧,煮的时候裂开了一小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馅料。
米小仓盯着那个饺子看了几秒,然后默默放下筷子,把那个饺子放回盘子里
元洲注意到他的动作,问:“怎么了?”
米小仓低着头,小声说:“这个……不好看。”
“不好看也可以吃。”
米小仓摇头:“我不想吃这个。”
元洲有些意外,小家伙什么时候成了“外貌协会”了。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拿起自己的筷子,从盘子里夹起一个形状饱满的饺子,放进米小仓的碗里。
“吃这个。”
米小仓愣了一下,看着碗里那个漂亮的饺子,又抬头看了看元洲:“可是……那是你包的。”
“你包的留着明天煎着吃,煎过之后看不出来形状。”元洲说,“今天先吃这些好看的。”
米小仓低头看着碗里那个完美的饺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夹起来,蘸了一点醋,送进嘴里。
面皮筋道,馅料鲜美,汤汁在口中化开——他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抬头看向元洲,眼睛亮亮的:“好吃。”
元洲也夹起一个饺子,蘸醋,吃下:“嗯。”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米小仓吃完了碗里的饺子,又看向元洲。元洲没等他开口,又夹了两个自己包的饺子放进他碗里。
米小仓低头看着碗里新增的饺子,没有立刻吃。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元洲,以后每年的冬至……我们都一起包饺子吧。”
元洲夹饺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米小仓——少年穿着那件毛茸茸的米白色家居服,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握着筷子,眼神认真而明亮。
“好。”元洲说。
米小仓笑了,低头继续吃饺子。他吃得很慢,每一个都嚼得很仔细,好像在品尝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冬至的夜晚是一年中最长的,但屋内的灯光温暖明亮,餐桌上的饺子冒着热气,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吃完饺子,元洲收拾碗筷。米小仓主动帮忙——他把空盘子端进厨房,虽然差点打碎一个,但态度是认真的。
元洲洗碗时,米小仓站在他身边,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元洲,今天那个故事……你一个人在国外的冬至……那时候你难过吗?”
元洲洗碗的动作没有停,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开口:“那时候不觉得难过。现在回想起来,有一点。”
“为什么现在会觉得难过?”
“因为那时候是一个人。”元洲说,“现在不是了。”
米小仓没有接话。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元洲沾着洗洁精泡沫的手腕——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以后都不是一个人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元洲没有回答,但洗碗的动作放慢了一些。
那天晚上,米小仓洗完澡,穿着那件珊瑚绒家居服,盘腿坐在床上,打开了那个檀木宝藏盒。
他把今天收到的“礼物”放了进去——一片他偷偷留下的、自己包的第一个饺子的面皮边角料,已经干了,硬硬的,像一小块不规则的贝壳。
合上盒盖,他躺进被窝,闭上眼睛。
窗外,冬至的夜晚漫长而寒冷。但屋内很暖和,被窝很柔软,隔壁房间有一个人在看书,翻页的声音偶尔穿过墙壁,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米小仓在黑暗中弯起嘴角,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