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场雪已经化了大半，院子里的草地露出斑驳的黄绿色。

米小仓穿着那件米白色珊瑚绒家居服，正趴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海洋生物图鉴》。他正认真地研究一张深海鮟鱇鱼的插图，手指沿着鱼鳍的轮廓描画。

元洲从厨房走出来，把早餐放在餐桌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叫米小仓吃饭，而是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

“小仓，过来吃早餐。”他终于开口。

米小仓合上图鉴，走到餐桌前坐下。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正要送进嘴里，元洲开口了。

“小仓，接下来一段时间，我需要集中精力完成那个玛雅陶罐的修复工作。”

米小仓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元洲继续说：“进度比预期的要紧，所以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工作室里。早餐和午餐我会提前准备好，放在冰箱里，你到时候自己热一下吃。”

米小仓眨了眨眼：“那我可以在工作室里陪你吗？我保证不碰任何东西，也不发出声音。”

元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次不行。接下来的修复步骤需要极高的专注度，我没办法分心照顾你。”

“我不需要你照顾——”米小仓急着说，“我就在观察垫上坐着，我自己看书，我不会打扰你的——”

“小仓。”元洲的声音温和但坚定，“我知道你能做到。但这次的工作不同，我需要全神贯注，即使你在那里什么都不做，我也会下意识地留意你的状态。这会分散我的注意力。”

米小仓张了张嘴，抬头看了看元洲，又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那……要多久？”

“顺利的话，一个月左右。”

米小仓的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轻声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元洲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每天三餐的时候，我会出来吃饭。晚上也会出来。”

米小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重新拿起勺子，开始安静地喝粥。

元洲知道米小仓在自己工作的时候喜欢去树屋里待着，但是现在外面已经很冷了，又开口叮嘱：“还有一件事。树屋现在太冷了，你暂时不要进去。”

米小仓抬起头，表情有些意外：“树屋也不能去了？”

“嗯。里面的温度太低，你待久了容易感冒。”元洲说，“等天气暖和了再进去。”

米小仓“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他没有抗议，没有撒娇，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元洲看着他那副顺从的样子，心里反而有些不踏实——他宁愿米小仓闹一闹、撒个娇，而不是这样安静地接受。

但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开始吃自己的早餐。

早餐后，元洲收拾好碗筷，走进工作室。在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米小仓还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那本海洋图鉴，但没有翻开，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元洲收回目光，轻轻关上了门。

修复陶罐的进度并不赶，合约上的期限是六个月，现在距离截止日期还剩两个月，其实时间是绰绰有余的。

但是天气太冷了。

仓鼠到了冬天会冬眠进入假死状态，虽然米小仓现在越来越像个“人”了，但是很多本能的习性还是会保留。

元洲担心米小仓哪天突然开始冬眠，会对身体造成损伤，所以想尽早把手头的工作完成，在过年之前米小仓去南方过冬。

接下来一段时间，元洲说到做到。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准备好一整天的食物——早餐、午餐、晚餐，都用保鲜盒装好，贴上标签，放在冰箱里。

早餐时，他会和米小仓一起吃完，然后走进工作室。午餐时他会出来，用微波炉热好饭菜——到底还是不放心让米小仓自己加热，和米小仓一起吃，吃完又回去。晚餐同样如此。

除此之外的时间，工作室的门始终关着。

米小仓起初并没有太在意。他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绘本、识字卡片、平板上的教学视频、那本海洋图鉴……光是这些就足够他打发一整天的时间。

第一天，米小仓花了一整个上午看完了那本海洋图鉴的最后几章，下午用平板查了关于鲸鲨的资料，晚上又复习了一遍识字卡片。

第二天，米小仓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了。绘本已经翻了好几遍，识字卡片上的字他基本都认识了，平板上的教学视频也开始重复。

第三天，米小仓尝试了新的玩法——把客厅里的抱枕全部搬到沙发上，搭成一个“巢穴”，然后钻进去待了一整个下午。

但傍晚时分，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这个“巢穴”太空了。

第四天，米小仓开始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他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那本他已经翻过无数遍的海洋图鉴，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书页上。他竖起耳朵，听着楼上工作室方向传来的动静——偶尔有椅子拖动的声音，偶尔有脚步声，但大多数时候，一片安静。

他放下书，走到楼梯口，仰头看着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后，转身回到客厅，重新在地毯上坐下。

第五天，米小仓开始探索元洲的书房。

元洲的书房在储物间的旁边，和工作室不同，这扇门没有锁。米小仓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书房里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书籍。大部分是关于文物修复、地质学、矿物学的专业著作，也有一些文学和历史类的书籍。

米小仓站在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书脊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随手抽出一本，书名是《中国古代颜料考》，翻开第一页，满篇的专业术语和文言文引用让他眼花缭乱。

他赶紧合上书，放回原位，又抽出另一本《沉积岩相与古地理环境》。更看不懂了。

他又换了一本《玛雅文明中的色彩符号》。这本书稍微好一些，至少有一些插图。他抱着这本书，在书房的地毯上坐下来，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遇到不认识的字，他就拿出平板，打开搜索引擎，一个字一个字地查。遇到不理解的术语，他就试着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去猜测。

米小看得很慢。一个下午，只读了不到十页，但至少知道了“玛雅蓝”是一种用靛蓝和黏土矿物合成的颜料，知道了玛雅人认为蓝色代表牺牲和祭祀。

第六天，米小仓继续去书房“啃”那本关于玛雅的书。他已经学会了如何用平板快速查字——打字的速度比一周前快了不少，遇到不认识的字也能根据偏旁部首猜测读音。

第七天，米小仓看完了那本《玛雅文明中的色彩符号》的前三章。虽然大部分内容都没有完全理解，但记住了一些零碎的知识点——比如玛雅人用可可豆作为货币，比如他们崇拜一种叫作“羽蛇神”的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