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台上,那个玛雅彩陶罐静静地立在那里。经过近五个月的修复,原本碎裂成数十片的陶罐已经恢复了完整形态。罐身上的几何纹样清晰连贯,孔雀石绿的颜料在无影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比原定计划提前了将近两周完成。
元洲摘下白手套,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起身,拉开窗帘。窗外是一片沉沉的夜色,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寒冷的空气中闪烁。元洲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工作室。
出了工作室,元洲习惯性地先走向次卧的方向。
他轻轻推开次卧的门,没有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向那张蛋形床——
空的。
被子掀开着,筑巢的衣服皱巴巴地摊着,床上没有人。
元洲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走进房间,伸手摸了摸床单,已经没有余温了——米小仓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
退出次卧,站在走廊里,元洲目光扫过二楼的各个角落。没有看到那个穿着米白色家居服的身影。
他下楼,客厅也是空的。沙发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绘本,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
检查了后院的方向——门锁着。又看了一眼书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
元洲站在客厅中央,正要拿出手机查看监控画面,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转身,走向主卧。轻轻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没有开灯,但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那张大床上,被子隆起一个熟悉的形状。
走近了,米小仓蜷缩在大床的正中央,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珊瑚绒家居服,怀里抱着那只企鹅抱枕。
小家伙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那是元洲的枕头,呼吸平稳而绵长,显然已经睡了有一阵子了。
被子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撮浅金色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
元洲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没有想到米小仓会主动爬到自己床上来,毕竟仓鼠是领地意识很强的生物。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这确实是米小仓会做的事。
元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转身下楼去洗漱。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吹干头发。做完这一切,再次推开主卧的门。
床上的鼓包还在原地,姿势几乎没有变化。
元洲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的一角,轻轻躺了上去。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沉。米小仓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这个变化,含糊地哼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朝元洲的方向靠了过来。
他没有醒来,只是本能地朝着热源的方向移动,直到他的额头抵上了元洲的肩膀。
元洲侧过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睫毛在微光中轻轻颤动,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温热而均匀。
然他伸手,轻轻将米小仓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米小仓在睡梦中感觉到那个熟悉的怀抱,身体放松下来,脸埋进元洲的胸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元洲低头,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元洲的意识即将滑入睡眠的边缘时,怀里的人动了动。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元洲……”
那声音带着睡意的黏连,含糊不清,像是在梦呓和清醒之间的边缘发出的。
元洲轻轻收紧了环在米小仓背上的手臂。
“嗯。”他在黑暗中轻轻应了一声。
怀里的人没有再说话,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似乎确认了那个回应之后,他便安心地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黑暗中,元洲听着怀里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那小小的身体贴着自己的温度。
那个玛雅陶罐——碎裂成数十片,被时间和泥土掩埋了上千年。他用双手一片一片地将它拼合,用耐心和技艺让它重新恢复完整。
而此刻,他怀里抱着的这个少年,比任何一件文物都需要他的耐心和守护。
因为文物已经死了,而这个少年是活的。他在生长,在学习,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和适应这个世界。
而他,愿意用余生来陪伴这个过程。
元洲闭上眼睛,下巴轻轻在米小仓的发顶蹭了蹭。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两个人相拥而眠,呼吸渐渐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