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小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如果今天看不到呢?”
“那明天再来。”元洲说,“如果明天也看不到,那就后天再来。直到看到为止。”
米小仓想了想,点头:“好。那我们走吧。”
两人走到一块岩石上坐下。元洲帮米小仓调整好望远镜的焦距,教他如何通过镜片观察远处的细节。米小仓举着望远镜,开始扫视周围的坡地。
起初的十几分钟,他非常专注。
望远镜扫过每一片可能藏有洞穴的区域,但等了很久都没有动静。
他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快速爬过石头的蜥蜴,在高空盘旋的老鹰,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昆虫在草丛间跳跃。
但就是没有仓鼠。
随着时间的推移,米小仓的专注力开始下降。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转头看向元洲:“元洲,它们是不是不出来了?”
“可能还要再等一会儿。”元洲说,“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它们可能要等到天色更暗一些才开始活动。”
米小仓“哦”了一声,重新举起望远镜。但这一次,他只看了一小会儿就又放下了。
他开始感到无聊了。
等待对米小仓来说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注意力天生倾向于快速变化的事物,而不是需要长时间等待的目标。
放下望远镜,米小仓坐在岩石上,双腿晃了晃,然后问:“元洲,你以前来过叙利亚吗?”
元洲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草地:“来过。”
“什么时候?”
“十多年前。”
“来这里做什么?”
“找矿石。”元洲说,“叙利亚北部有一些铜矿和铁矿的矿脉,当时受一个矿业公司的委托,来做地质调查。”
米小仓来了兴趣:“那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大概三个月。”
“三个月!”米小仓惊叹,“那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
“去过一些。”元洲说,“阿勒颇、大马士革、帕尔米拉——那时候这些地方还很安全。”
米小仓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你见过野生仓鼠吗?”
元洲想了想:“见过一次。在阿勒颇郊外的一片橄榄树林里,看到一只金仓鼠从洞里钻出来,叼了一颗橄榄就跑回去了。”
米小仓的眼睛亮了:“真的?它长什么样?”
“和图片上差不多,毛色比你深一些,体型也更大。动作很快,从出洞到回洞,大概不到十秒钟。”
“才十秒钟!”米小仓有些失望,“那你岂不是没怎么看清楚?”
“没看清楚。”元洲承认,“但那一瞬间的印象,一直记得。”
米小仓想了想,说:“那我今天一定要看清楚。我要看至少一分钟。”
元洲嘴角微微扬起:“那要看仓鼠愿不愿意。”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太阳继续西沉,光线变得更加柔和,草地在斜阳中泛着金色的光泽。
米小仓又开口了:“元洲,你在这里三个月……有没有遇到过危险?”
元洲沉默了几秒:“遇到过一些。”
“什么样的危险?”
“有一次在矿区考察时,遇到了一些武装分子。他们以为我们是间谍,把我们扣留了几天。”
米小仓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呢?”
“然后我的朋友联系了当地的关系,交了赎金,我们被释放了。”
米小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你害怕吗?”
元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草地,目光有些遥远:“害怕过。但不是为自己害怕,是担心如果回不去,有些事就来不及做了。”
“什么事?”
元洲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很多事。比如没有看到某些地方的风景,没有完成某些想做的事。”
他没有说“没有遇见你”,但米小仓从他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什么。
米小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元洲的手:“你现在看到了。那些风景,那些想做的事——我陪你一起。”
元洲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没有回答,但反手握紧了它。
米小仓没有再问问题。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继续观察。这一次,他的专注力比刚才持久了一些。
太阳继续下沉,光线从金色变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一种温柔的绯色。
丘陵的阴影拉得更长了,空气中的温度也开始下降。
元洲从背包里拿出一件薄外套,递给米小仓:“穿上,太阳下山后会凉。”
米小仓接过外套,一边穿一边继续用望远镜观察。扫过一片坡地时,忽然停住了。
“元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我看到了。”
元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望远镜指向的方向,大约五十米外的一处坡地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从洞穴口探出头来。
那只野生叙利亚仓鼠比米小仓在图片上看到的更大一些,毛色更深,接近沙棕色,腹部是浅白色的。
它先是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转动头部,嗅闻空气中的气味。确认没有危险后,它缓缓爬出洞口,露出圆润敦实的身体,短腿,圆耳朵,和宠物仓鼠相似,但更结实,更警觉。
它站在洞口,用后腿站立了一会儿,前爪垂在胸前,像一个微小的哨兵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然后它放下前肢,开始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移动,低头嗅闻地面,偶尔停下来啃食一些植物的种子或嫩芽。
米小仓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惊扰了那个远在五十米外的小生命。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只仓鼠在觅食过程中消失在一块岩石后面,再也没有出现。
米小仓放下望远镜,坐在岩石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头看向元洲,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元洲,我看到了。”
“嗯,你看到了。”
“它和我……真的很像。”米小仓说,“它的毛色比我深一些,它的耳朵比我小一点,但是它走路的姿势、它探头的样子、它用后腿站起来的样子……都和我以前一样。”
元洲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米小仓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元洲,它住在洞里,自己找吃的,自己躲避天敌……它没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给它准备食物和衣服。”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也还住在某个洞里,自己找吃的,自己躲着天敌。”
元洲看着他——暮色中,少年的轮廓被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线,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明亮。
其实米小仓说的也不全对,做为一只宠物仓鼠,米小仓可能从出生就在宠物笼里,就算没有元洲,也会有其他人照顾那只米色仓鼠。
元洲没给米小仓说这些,他只是回答:“但你现在有我。”
米小仓看着他,然后笑了:“嗯,我有你。”
看完仓鼠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哈桑发动车子,载着两人前往阿勒颇市区。
米小仓坐在后座,靠在元洲身上,手里还拿着那个望远镜,时不时举起来透过车窗看看夜空的星星,然后兴奋地指给元洲看。
元洲靠在后座上,比来的时候放松了一些。他虽然还是很疲惫,但精神比下午好了不少。
米小仓看了一会儿星星,放下望远镜,靠在元洲肩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元洲,今天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元洲低头看着他:“不客气。”
“我说真的。”米小仓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本来可以在海南多待几天的,那里又暖和又舒服。但你为了带我看仓鼠,坐了那么久的飞机,又坐了那么久的车,来到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你昨晚都没睡好。”
元洲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值得。”
米小仓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土地。
刚才看到的那只仓鼠,在暮色中忙碌地搬运食物,为了度过即将到来的夜晚。
他现在不用自己搬运食物了。有人会给他准备食物,有人会带他看世界,有人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守着他。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元洲。元洲正看着前方的道路,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
米小仓靠过去,把头轻轻靠在元洲的肩膀上。
元洲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让米小仓靠着。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驶向夜色中阿勒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