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将车停在一栋三层楼房前。建筑外墙是浅黄色的砂岩,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灰暗。他下车,用钥匙打开一楼的铁门,回头招呼两人。
元洲提着行李,带着米小仓走进门内。
楼道里没有灯,哈桑用手机照明,带着他们走上二楼。
二楼的一个房间被收拾出来作为临时住所。哈桑打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房间不大,墙面刷的白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一张铁架床靠墙摆放,床垫看起来很薄。
米小仓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条件有限,先将就一晚。”元洲将行李放在墙角,检查了一下床铺,铁架的弹簧在承受重量时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米小仓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夜色中,街道空旷,对面建筑的窗户大多漆黑。远处有一座清真寺的尖塔轮廓,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剪影。
“元洲,”他轻声说,“这里好安静。”
“嗯,比海南安静很多。”
米小仓放下窗帘,转过身:“这里的晚上,和江州不一样,也和海南不一样。”
“每个地方的夜晚都不一样。”元洲说,“你以后会看到更多不一样的夜晚。”
米小仓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夜晚。阿勒颇的夜晚,安静、干燥、陌生,和之前经历过的所有夜晚都不同。
洗漱后,两人准备睡觉。米小仓爬上床,躺下,身体接触到床垫的瞬间就感觉到了异样——太硬了。
和海南酒店柔软的大床完全不同,和江州家里的床也不同。床垫薄得几乎感觉不到缓冲,铁架的横杠隔着床垫硌着他的背。
他翻了个身,侧躺,肩膀顶着硬邦邦的床面。又翻了个身,平躺,背部和臀部都感到不适。再翻了个身,蜷起腿,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硌人的姿势。
铁架床随着他的翻身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元洲躺在他旁边,感觉到身边的小家伙像一条被翻到岸上的鱼一样不停翻动。他开口:“睡不着?”
米小仓停下翻身的动作,沉默了两秒:“床太硬了。”
“我知道。”
“而且枕头也太低了。”米小仓补充,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元洲看着小家伙委屈的样子,起身,从自己的行李袋里拿出一件叠好的卫衣,递给米小仓:“垫在枕头下面,会高一些。”
米小仓接过卫衣,塞到枕头底下,重新躺下。枕头的高度改善了一些,但床垫的硬度问题依然存在。
他又翻了几次身,铁架床持续发出抗议的声响。最后,他放弃了,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元洲:“元洲,我睡不着。”
元洲也坐起来,想了想,然后他侧过身,靠在床头,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过来。”
米小仓在黑暗中愣了愣,然后理解了元洲的意思。他挪过去,趴在元洲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元洲的胸膛比床垫柔软得多,带着体温的温暖,而且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
米小仓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身体完全贴合在元洲身上。他能听到元洲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沉稳而有节奏。那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让他的神经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他的呼吸逐渐放缓,眼皮开始变重。在意识的边缘,他感觉到元洲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背上,只是放着,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
几分钟后,米小仓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元洲靠在床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怀里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那小小身体的重量和温度。过了很久,他才闭上眼睛,缓缓入睡。
第二天,米小仓是被光线唤醒的。
晨光透过半旧的窗帘,在房间里投下柔和的光影。他发现自己还趴在元洲身上。元洲已经醒了,但没有叫他起来,只是安静地躺着,一只手搭在他背上。
“醒了?”
米小仓含糊地“唔”了一声,没有立刻起来,而是赖在元洲胸口,听他的心跳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米小仓问。
“快七点了。收拾一下,吃完早饭我们就出发。”
米小仓点了点头,从床上下来。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光涌入房间,照亮了室内每一个角落。他看向窗外,视野比昨晚开阔了许多。
然后他看到了——
在街道尽头,有一栋被炸毁的建筑。楼房的半边已经完全坍塌,钢筋扭曲着裸露在外,像断裂的骨骼。墙体上布满了弹孔和熏黑的痕迹,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
米小仓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见过高楼大厦,见过低矮平房,见过海边别墅,见过酒店公寓。但他从未见过被摧毁的房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
“那栋楼……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米小仓问,声音很轻。
元洲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窗外的景象。“因为战争。”
米小仓没有回头,继续看着那片废墟:“战争……就是把房子变成那样的东西吗?”
“不止是房子。”元洲说,“战争还会让很多人失去家,失去亲人,失去正常的生活。”
米小仓没有再问。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废墟,看着晨光一寸一寸地照亮那些断裂的墙壁和扭曲的钢筋。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那住在那栋楼里的人呢?”
“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米小仓垂下眼睛,不再看窗外。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元洲给他准备好的早餐,默默地吃着,没有说话。
早餐后,两人下楼。哈桑已经在楼下等候,车子停在路边,引擎已经预热。米小仓爬上后座,元洲坐在他旁边。
车子启动,驶离阿勒颇市区。米小仓趴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起初还有一些低矮的建筑和稀疏的行人,但很快,城市被抛在身后,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公路两旁是广阔的平原,土地呈现干燥的黄褐色。农田里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些作物,但更多的土地是荒芜的。偶尔能看到一些村庄的遗迹——倒塌的房屋、废弃的车辆、被烧毁的农田。
米小仓看着那些景象,一直没有说话。
在车子又行驶过一片荒废的住宅区时,米小仓开口了:“元洲,那些人……他们去哪里了?”
“很多人逃到了其他国家,或者相对安全的城市。”
“那他们还会回来吗?”
元洲沉默了一瞬:“有些人会回来,有些人不会。因为他们的家已经没有了。”
米小仓又沉默了。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又问:“为什么要打仗?”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大到很难用简单的语言回答。
元洲想了想,用米小仓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因为有些人想要更多的东西——更多的土地、更多的权力、更多的资源。他们不愿意通过商量来解决分歧,而是选择用武力来达到目的。”
米小仓皱起眉:“那他们不知道打仗会害死很多人吗?”
“知道。”元洲说,“但他们觉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比那些人的生命更重要。”
米小仓没有再问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废墟和荒地。
接下来的路程,米小仓一直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偶尔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飞机吊坠。
那些废墟、废弃的村庄、战争留下的伤痕,对一个不久前还在沙滩上堆沙堡、在海里看海龟的孩子来说,是一次剧烈的认知冲击。
车子在公路上继续行驶,前方的道路延伸向地平线。米小仓看着那条路,忽然觉得,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进入大马士革市区后,元洲让哈桑在一处路口停车。他付清了剩余的向导费用,又多给了一些,感谢他这两天的帮助。
哈桑与他握手道别,又看了看坐在后座的米小仓,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小朋友,祝你平安。”
米小仓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回答:“谢谢,你也平安。”
哈桑笑了笑,挥了挥手,驾车离去。
元洲提着行李,带着米小仓走入大马士革的老城区。
这里的街道比阿勒颇热闹许多,行人来来往往,商铺开着门,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烤肉的混合气味。
米小仓走在元洲身边,目光好奇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这里的建筑风格、人们的衣着打扮、街边摊位上的商品,都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不同。
走了没多远,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跑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有些脏的白色T恤,赤着脚,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花。他用阿拉伯语对元洲说着什么,声音清脆,语速很快。
元洲用阿拉伯语回了一句,摆了摆手。
但小男孩没有放弃,转而看向米小仓,把花束递到他面前,改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Flower,for you,beautiful.”
米小仓愣住了。那个小男孩比自己还矮一个头,瘦瘦的,脸颊有些凹陷,但眼睛很亮。
他低头看了看小男孩手里的玫瑰。花瓣是深红色的,边缘有些干枯,但仍然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他抬头看向元洲。
元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意思是“你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