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小仓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叙利亚镑——那是元洲之前给他的零花钱,他还没用过。
“多少钱?”他问,声音有些生涩。
小男孩报了一个数字。米小仓听不懂具体的金额,但他把那几张钞票都递了过去。
小男孩接过钱,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将整束玫瑰塞进米小仓手里:“Thank you, thank you!”
然后他转身跑开了,赤着脚在石板路上跑得飞快,拐过一个街角就不见了。
米小仓抱着一大束玫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些深红色的花朵。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元洲:“他……看起来很小。”
“嗯,大概六七岁。”
“他为什么不去上学?”
元洲沉默了一瞬:“因为战争过后,很多家庭失去了经济来源。小孩子也需要出来赚钱,帮家里分担。”
米小仓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玫瑰。花瓣的边缘有些干枯,但颜色依然鲜艳。他把花束抱紧了一些,没有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但走了不到一百米,又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跑了过来,比刚才那个小男孩更小。她举着几枝用塑料纸包好的玫瑰,仰头看着米小仓,用稚嫩的声音说着什么。
米小仓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看小女孩,犹豫了一下,又再次掏出钱包,又买了两枝。
小女孩接过钱,开心地说了句什么,然后跑开了。
元洲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一段路,几乎每隔几十米就会有一个卖花的孩子跑过来。
有的年纪大一些,有的很小,看起来只有三四岁。他们有的赤着脚,有的穿着大人的拖鞋;有的手里捧着大束玫瑰,有的只拿着两三枝。
米小仓每一个都买了。
他不会讨价还价,不懂得拒绝,甚至不确定那些孩子报的价格是否合理。他只是在他们跑过来的时候,掏出钱,接过花,然后继续走。
花束越来越大,抱在怀里已经有些吃力。但米小仓没有停下来。
在走到第六条街时,米小仓的花束已经大到他需要两只手抱着,下巴几乎要埋进花丛里。元洲给他的钱也快没有了。
又一个孩子跑过来时,米小仓看了看自己怀里已经塞不下的花束,又看了看那个孩子期待的眼神,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元洲走上前一步,用阿拉伯语对孩子说了几句话,语气温和。孩子听了,点了点头,跑开了。
米小仓抬头看向元洲,有些不解:“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你今天已经买了很多花了,下次再买他的。”
米小仓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满满的花束,沉默了几秒:“元洲,我是不是买太多了?”
“是有点多。”元洲说。
“可是……”米小仓顿了顿,“如果我停下来不买,那个孩子会不会觉得是他的花不够好?”
元洲看着这个抱着一大束几乎遮住半张脸的玫瑰的小家伙。他正站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卖花孩子是否会感到失落而烦恼。
“小仓,”元洲说,“你不可能买完所有孩子的花。这个世界上的苦难很多,一个人帮不完。”
米小仓沉默了。他知道元洲说的是对的,但这句话让他心里更难受了。
元洲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餐厅,带着米小仓走进去。两人在靠里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元洲翻开,点了几道菜。
米小仓坐在对面,把那一大束玫瑰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低头看着那些花朵。经过一路的折腾,有些花瓣已经开始掉落,在椅面上散落了几片深红色的花瓣。
“小仓,”元洲开口,“你今天买了多少枝花?”
米小仓想了想:“没数。”
“大概花了多少钱?”
米小仓掏出钱包,看了看里面剩余的钞票:“还剩……一点。”
元洲没有追问具体数字。“小仓,你今天做的事,是善意的。你想帮助那些孩子,让他们早点回家,不用在街上卖花。”
米小仓点了点头。
“但是,”元洲继续说,“你买走的那些花,并不能改变那些孩子的生活。明天他们还是会出来卖花,后天也是。你买走的那些花,对他们来说只是今天少卖了几枝,明天多卖几枝的区别。”
米小仓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片玫瑰花瓣。
“真正的帮助,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精力、更系统的办法。”元洲说,“不是一个人买几束花就能解决的。”
米小仓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元洲,眼睛里有困惑,有难过,还有一种元洲第一次在他身上见到的无力感:“那……我什么都做不了吗?”
“你能做的,是记住今天看到的这些。记住这些孩子,记住他们的眼睛,记住他们赤着脚在街上跑的样子。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了,再想办法去做更多的事。”
米小仓低下头,看着那些玫瑰,没有说话。
菜上桌了。元洲夹了一些菜放到米小仓碗里:“先吃饭。”
米小仓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烤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他的动作机械,眼神空洞,显然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
吃了不到五分钟,他就放下了筷子。
“吃不下了。”他说,声音很低。
元洲看着他,没有强迫:“好,那就不吃了。”
他自己加快了用餐速度,把剩下的饭菜吃完。吃完后,他叫来服务员结账,然后对米小仓说:“等我一下。”
他起身走出餐厅。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没有解释里面是什么,只是说:“走吧。”
米小仓抱起那一大束玫瑰,跟着元洲走出餐厅。
走出餐厅后,元洲转向了一条通往郊区的路。街道逐渐变得安静,行人和车辆越来越少,两侧的建筑也越来越低矮。
米小仓抱着花束,跟在元洲身边。他注意到,路上的卖花孩子越来越少了。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元洲在一处开阔的空地前停了下来。
米小仓站在他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座寺庙的废墟。从残留的结构可以看出,它曾经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建筑——几根断裂的石柱依然矗立着,拱门的轮廓依稀可辨,地面上散落着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石块。
废墟中央生长着一棵橄榄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在废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这是什么地方?”米小仓轻声问。
“一座古老的寺庙。”元洲说,“据说有一千多年的历史。战争开始后,它被炮火波及,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米小仓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断裂的石柱和散落的石块,看着那棵在废墟中生长的橄榄树。夕阳的光线穿过树冠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一大束玫瑰。经过一路的奔波,花瓣已经掉落了不少,有些花枝也折断了,但它们依然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他抬起头,看向元洲:“元洲,这些花……怎么办?”
元洲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米小仓又低头看了看那些花,然后看向那片废墟。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走到废墟的边缘,蹲下身,将一枝玫瑰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第二枝,第三枝……一枝一枝地将花从花束中抽出,放在废墟的石头上、石柱的基座旁、那棵橄榄树的根部。
元洲站在不远处,没有帮忙,只是安静地看着。
米小仓放完最后一枝玫瑰时,那棵橄榄树的根部已经被一圈深红色的花朵环绕。夕阳的光线正好洒在那片区域,将玫瑰的花瓣照得近乎透明。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废墟、橄榄树、玫瑰。在夕阳的映照下,构成了一幅奇异而美丽的画面——死亡与生命、破坏与美丽、过去与现在,在同一片空间中共存。
米小仓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元洲,它们会在这里待多久?”
“花瓣会枯萎,颜色会褪去。”元洲说,“但在这之前,路过的人会看到它们。”
米小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站在废墟前,看着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红过渡到紫蓝,又从紫蓝逐渐暗成深蓝。第一批星星开始在头顶显现。
一阵晚风吹过,吹动了橄榄树的枝叶,也吹动了几片玫瑰花瓣。它们从石头上飘落,在风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落在地面上。
米小仓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忽然觉得,今天看到的那些废墟、那些卖花的孩子、那些战争留下的伤痕,都像这些花瓣一样——真实存在,让人难过,但也会随风飘散,被时间掩埋。
但至少,在今天,他做了一些什么。
哪怕只是把几枝玫瑰放在一座废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