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小仓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着白天看到的场景,所以晚上没睡好。
元洲醒来时,看到的就是米小仓睁着眼睛发呆的样子。他没有问“睡得好不好”,因为他知道答案。他只是坐起身,说了一句:“收拾一下,我们今天出发。”
米小仓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从床上爬起来,开始叠自己的衣服。
早餐很简单,是哈桑前一天晚上留下的面包和酸奶。米小仓把有些干了的面包撕成小块泡在酸奶里,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吃到一半,米小仓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酸奶,轻声问:“元洲,那些卖花的孩子……早上吃什么?”
元洲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有些可能有早餐吃,有些可能没有。”
米小仓没有再接话。他把剩下的酸奶喝完,然后背起自己的背包,站在门口等元洲。
两人走出住处时,清晨的大马士革刚刚苏醒。
街道上行人不多,米小仓的目光扫过街角——没有看到卖花的孩子。这个时间太早了,他们可能还没起床,也可能已经在某个街角等着第一波游客。
从大马士革到黎巴嫩边境的车程大约两小时。米小仓坐在后座,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
进入黎巴嫩境内后,景色又有变化。这里的山丘更绿一些,植被更茂密,道路也更好。米小仓看着窗外的橄榄树林和葡萄园,忽然问:“元洲,黎巴嫩……也打过仗吗?”
“打过。”元洲说,“很多年前有过内战,持续了十几年。”
“那现在呢?”
“现在相对和平了。”
米小仓点了点头。
在贝鲁特机场候机时,米小仓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看着周围来往的人群。
这里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有带着孩子的家庭,有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他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免税店里挑选商品。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和平,仿佛战争和废墟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米小仓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有些磨损的运动鞋。那是在海南的时候元洲买的,白色的,现在鞋面上沾了一些叙利亚的尘土。他伸手,轻轻掸了掸那些灰尘。
飞机降落在伊斯坦布尔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从舷窗望出去,城市的灯光在暮色中渐次亮起,远处可以看到一座清真寺的轮廓,宣礼塔在晚霞中显出清晰的剪影。
元洲订了一间可以看到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酒店房间。办理入住时,米小仓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条连接欧亚的海峡。
暮色中,海面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灰蓝色,几艘货轮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曳出细碎的光痕。对岸的山丘上,密密麻麻的建筑亮起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他看了很久,直到元洲办好手续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走吧,先去房间放行李。”
房间在七楼,窗户正对着海峡。米小仓走进去后,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手扶着窗框,目光越过海峡,看向对岸的灯火
元洲将行李放好,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夜景。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元洲开口:“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米小仓摇了摇头:“还不饿。”
“那出去走走?”
米小仓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傍晚的伊斯坦布尔气温适中,比叙利亚凉爽一些,海风带着湿润的咸味。元洲带着米小仓沿着海峡边的步道散步。
米小仓走在元洲身边,一直沉默着。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偶尔抬起来看看海峡对岸的灯火,然后又低下去。不说话,不看周围的人,不指着他没见过的东西问“这是什么”,只是沉默地走着。
元洲也没有说话,只是放慢脚步,配合着米小仓的步频,走在他身边。
两人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这里聚集了一些游客,正在拍照留念。元洲在平台边缘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靠着栏杆站定。米小仓也停下来,站在他身边,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前方的海峡。
海峡在暮色中呈现出丰富的层次——近处的水面是深蓝色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远处的水面则融入了夜空,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米小仓看着那片景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吹散:“元洲,这里好漂亮。”
元洲侧头看着他,等待下文。
果然,米小仓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但是……我一想到叙利亚的那些孩子,就觉得……我不配看这么漂亮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把头低了下去,双手仍然搭在栏杆上,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元洲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和紧绷的肩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小仓,你觉得那些卖花的孩子,希望你为他们做什么?”
米小仓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你买了他们的花。”元洲继续说,“你给了他们钱。你希望他们能早点回家,不用在街上站到很晚。对不对?”
米小仓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他们是希望你买了花之后,就一直难过下去,再也不看漂亮的东西了——还是希望你记住他们,好好生活,将来有能力的时候,再做更多的事?”
米小仓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看着那些在路灯下泛着微光的金属栏杆。
元洲没有等他回答,而是继续说道:“看到苦难的人,不是不配看美好。而是更应该去看美好。因为只有见过美好的人,才知道要守护什么。”
米小仓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那些卖花的孩子,他们希望你买花,不是为了让你和他们一起难过。”元洲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是为了让他们自己的生活能好一点点。你记住他们,将来有能力的时候帮助他们——那就是对那些相遇最好的回应。”
米小仓依然低着头,但他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深了一些。
“而且,”元洲顿了顿,“你不看这些漂亮的东西,叙利亚的那些孩子就不会受苦了吗?”
米小仓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你在这里难过,他们就不用上街卖花了吗?”
米小仓的睫毛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