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
雪是从早上开始下的,很小,像谁撒了一把盐,在灰白的天空里闪着微弱的光。
阮伊筱站在墓园门口,手里握着一束白色的雏菊,花瓣上落了一点雪,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张泽元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手里也握着一束花,是向日葵,黄色的,像一张张被冻住的笑脸。
“冷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不冷。”阮伊筱说,但她的手指在花茎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们往里面走,步伐很慢,像两颗被冻住的石子。墓园很安静,只有雪落在地上的沙沙声,像某种低沉的呜咽。墓碑一排一排地立着,像一群沉默的人,在风里站着,不摇晃,不倒下。
董佳和杨爽的墓在一起,挨着,像两颗被摆放在一起的石子。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金色的字,在雪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阮伊筱停下脚步,像一颗被突然打断的石子。她的目光落在墓碑前——那里放着两束花。
一束是百合,白色的,像一层被叠起来的雪。另一束是满天星,淡紫色的,像一片被压缩的星空。
“黄佳敏和虞凯来过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张泽元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
他们把花放下,白色的雏菊和黄色的向日葵,像某种被叠加的颜色。阮伊筱蹲下去,手指在墓碑上轻轻摩挲,像某种仪式。金色的字很凉,像一块冰,从指尖传到心脏。
“董佳,”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杨爽。我们来看你们了。”
风很大,吹得头发翻飞,像一群被惊动的蝴蝶。雪落在墓碑上,像一层被加盖的白色,把黑色的石头变成灰色的。
“黄佳敏和虞凯,”张泽元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阮伊筱说,“敏敏发朋友圈了,说想你们。”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他们现在回海城了,虞凯被调过去了,敏敏跟着去了。”
“嗯。”
“八个人,”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以前八个人,现在只有六个人。”
张泽元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指比她长,骨节分明,掌心有点湿,但温度很高,像一个小火炉。
“阮伊筱。”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某种誓言。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高,但眼睛里带着一点空洞,像两口干涸的井。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像一层白色的糖霜,把视线模糊成一片。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我也想他们。”
“我知道。”
他们站在墓前,像两颗被冻住的石子。雪越下越大了,像谁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盐,在灰白的天空里闪着微弱的光。
墓碑被雪覆盖,像一群被穿上白色衣服的人,沉默地站着。
“董佳,”阮伊筱又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以前总说,杨爽画画好,以后给他办画展。现在他的画,挂在博物馆里了,你知道吗?”
风很大,吹得她的声音散开了,像一颗被弹开的石子。但她知道,董佳听见了。在某个地方,在某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她听见了。
“杨爽,”她说,声音更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你的画,黄佳敏帮你整理的,虞凯联系的博物馆。现在很多人看,很多人拍照。你以前说,想让别人看到你的画,现在看到了。”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层白色的糖霜,把她变成一颗被包裹的果子。张泽元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像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怕一松手就消失了。
她的眼眶热了,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但她忍住了。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像一层白色的糖霜,把视线模糊成一片。
“张泽元,”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好啦。”
“我们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太冷了。”
“好。”
他们转身往墓园门口走,步伐很慢,像两颗被冻住的石子。雪越下越大了,像谁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盐,在灰白的天空里闪着微弱的光。
走到门口的时候,阮伊筱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被雪覆盖,像一群被穿上白色衣服的人,沉默地站着。黄佳敏和虞凯的花还在那里,百合和满天星,白色的和淡紫色的,像一层被叠起来的雪和一片被压缩的星空。
“明年开春”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们还来。”
“嗯。”
“带黄佳敏和虞凯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