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新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殷枞言挑眉:“你吃的完?”
谭新:“再说。”
殷枞言中国胃,主菜点的小牛腿烩饭,他吃饭干脆,又快,像在处理一份合同。
不过很快就注意到对面与自己割裂般的谭新。
谭新松弛到近乎随意,动作慢条斯理,空着的左手还会偶尔转一转水杯。
但仔细看去,每一个细节又挑不出毛病。
他会在牛排刚上桌时,用指尖轻碰盘沿,试探温度;握刀叉的姿势并不刻板,也不紧绷,但刀刃落下去时,几乎没有声音,不碰盘底。
咀嚼时,线条优美的下颌线条微微动着,动作慢条斯理,嘴角始终保持着自然的下垂弧度,既不刻意闭紧,也不张扬。
等到吞咽过后,谭新会用餐巾轻按嘴角——不是擦,是按,餐巾只碰了一下唇就松开,折痕朝内,放回腿上。
殷枞言眯起眼睛。
“本地谭家人,家里做金融投资。”
“规模不大,小企业。”
想到仇威的汇报,殷枞言开始怀疑。
谭新的一举一动,种种细节,分明更像是自小被管教出来的素养,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优雅,却又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漫不经心,仿佛这些礼仪对他来说不是规矩,而是本能。
能将随性和规矩完美融合到一起,又形成独特的,无法掩藏的气质的人,殷枞言还没见过。
严谨来说,能与之相比的只有留学时期,在北欧见过的一对高知贵族夫妇。
这样的人,小企业养得出来?
殷枞言动作慢下来,先前的旖旎心思在疑窦丛生中开始消散。
谭新放下刀叉,刀刃朝内,叉齿向下,并排放好,去舀汤喝。
这次他没抬眼,动作也没停,弯起嘴角,忽然懒懒出声:
“看够没?”
被抓包的殷枞言不反驳,不解释,也没答,只低笑一声。
冷杉的味道在初夏的空气里散开,冷冽,却暖。
谭新以为他在挑衅,当即放下汤匙,撩起眼皮,猝然撞进殷枞言眸中来不及收回的意味。
谭新呼吸一窒,脱口而出的话打了个顿。
“饭我请了,道歉就不要再指望了。”
那一瞬的目光毫不遮掩,透着赤裸裸的欣赏,与蠢蠢欲动。
谭新看得懂。
他心头一震,待他想再捕捉,殷枞言又恢复了看起来很正常的模样。
其实他的表情一都滴水不漏,只有眼神……仿佛那一秒只是谭新无端生出的幻觉。
“没这个意思,你已经道过歉。”
殷枞言去切烤春鸡,汁水丰盈,香草味混着蒜香,往空气里钻。
两人之间有种诡异的安静,被要求请客的谭新在完成任务,要求请客的殷枞言似乎也真的只是想吃顿饭,话不多。
偶尔聊的几句,都是殷枞言在试探谭新家境。
谭新的回答模棱两可,句句都是擦边球,答了,又没什么关键信息,偶尔有一两句逃不过,答得和殷枞言知道的差不多。
“手机用了多久?”谭新转移话题。”
“半年。”
“资料备份了吗?”
“重要部分在云端。”殷枞言抬眼看他,“剩下的,要费点功夫。”
“嗯。”谭新一点不愧疚,费功夫的是下面人,反正不是殷枞言。
谭新吃饭好慢,一口要嚼很久,殷枞言不自觉间也放慢了速度。
两人之间不存在利益,谈判,阿谀奉承,勾心斗角。
殷枞言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和人坐下来吃顿单纯的饭了。
哪怕对面的人身份不明,但至少此刻未表现出其他心思。
在这个暖意盈盈的午间,在吃饭的一小时里,殷枞言获得了短暂的舒心。
舒适总有结束,殷枞言抬腕看表,说要走了。
谭新招手结账,刷卡时动作利落,饭菜还剩很多,谭新低声交代服务员打包。
殷枞言不觉得他是精打细算的人:“带回去吃?”
谭新:“喂狗。”
胡同略窄,车开不进来,两人一起下楼,殷枞言问谭新:
“怎么走?”
“叫了车。”
“好。”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胡同里的青石道走到路口,殷枞言的车已经在此恭候。
他上了车后座,侧头看谭新:
“回见。”
阳光落在谭新睫毛上,碎金似的,他眯起眼睛,像一只酒足饭饱后餍足慵懒的猫。
谭新说:“再见。”
幻影绝尘而去,后视镜中单薄的人影愈来愈小,拐了弯,就彻底见不到了。
谭新站在原地,低头闻了闻袖口——殷枞言的味道又沾上了。
这次混着一点餐厅的香草和柠檬,清冽里透出暖意,谭新缓缓呼出一口气,拿手机喊陆知过来。
爽朗的陆知在他面前笑的温和:“阿新,自己来吃饭?”
“嗯。”
谭新开门上车,“直接回学校。”
路边,幻影庞大车身停在一辆别克GL8后,最具辨识度的中网,立标和发动机盖被挡住,只露出车顶和一小部分车窗。
殷枞言侧目,注视着尚阁去往宴大的路口,像是在等什么。
直到一辆奥迪缓缓驶出,尽管车身低调改装过,殷枞言仍旧第一时间识破伪装。
是辆Rs7。
“走吧。”殷枞言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