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eanor轻声安抚过谭新后,又追问几点细节后,沉思几秒,然后开口:
“根据你的描述,你说闻不到时,会空虚、焦虑、烦躁,会想尽办法靠近来源。闻到后身体和神经会不由自主放松,这种现象并不奇怪。”
“我初步认为,这一行为符合创伤心理学里的‘创伤后锚定刺激’,那人身上的味道,可以称为你的‘安全锚点。’”
“安全锚点?”谭新大概能理解这个词表达的意思,但难以置信。
Eleanor温声解释:
“简单说,它是大脑在极端应激状态下,为了自保,强行把某个当时出现的外部刺激,和‘暂时脱离危险’的感觉绑在一起。就像船抛锚——那一时间点,锚点让船稳住了,所以大脑会记住:只要有这个锚,我就是安全的。”
谭新眉心微蹙,他先入为主觉得是那味道有问题,没想到最后这问题处在自己身上。
他一时难以接受,情绪激动起来,直起上身,疾声道:“可我不认识他!”
“不对,”他不认识对方并不能证明什么,关键是,“他也不认识我。”
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对方的味道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安全锚点”?
“这只是初步判断,谭新,不用激动,先喝口水。”
谭新直愣愣看着Eleanor面容较好的脸,胸口几度起伏,良久,才抖着手端起杯子润了下口。
“抱歉。”
谭新低下头说。
“没关系。”
Eleanor留些时间给他缓和情绪,谭新对此抵触,Eleanor就换了话题不刺激他。
谈话结束,Eleanor根据结果给谭新做了测试和评估,并调整新的药方。
对于新出现的“安全锚点”,Eleanor不放心的提醒谭新,如果出现了不可控的情况,要及时打电话,或直接来见她,她未来一个月都在宴京。
谭新是重中之重,他这里有新的状况,Eleanor愿意为他停留。
而不信邪的经历过一些事情后,谭新也对自己的身心状况有很强的敏感性,这也是他能以最快速度溯源到殷枞言身上的根本原因。
“我会的。”
谭新说,“我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谭新在回学校的车上看了一路相关资料。
如果他有需要,Eleanor可以用多种通俗易懂的方式给他讲解,但谭新习惯于看原版文献与真实案例,并从中学习理解,最后整合出独属于自己的见解。
这比听别人转述更加可信,踏实,牢固。
这也是Eleanor颇为头疼的一点。
有时候病人太高智,也未必是件好事。
谭新花了两天时间研究所谓的“安全锚点”,在此过程中总算接受这一事实:
殷枞言身上的味道,确实符合安全锚点的一切条件。
并且,应该属于极度危险或无助时,无意识形成的,被动的锚点。
那么这种“极度危险”的状况,又会是什么呢?
车祸。
谭新首先想到导致自己现状的罪魁祸首。
但又不能确定。
因为在后来许多次应激与创伤发作时,谭新一度感到迷惘。
譬如在一起严重车祸中侥幸活下来的人,怎么会无法接受任何人的触碰?为什么会有幽闭恐惧症?又为何会在喜欢男人的前提下,看到对自己表达好感的男人却生理性厌恶?
谭新从这一系列难以解释的反应中推断,在车祸前,他一定还经历过其它糟糕的事。
可那些事是什么,谭新不得而知。
康复的前半年,谭新精神不稳定,身边人从来不提以前的事,后来当他意识到这一可能性后,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谭新问过米池和米优,他们都讳莫如深,守口如瓶。
Eleanor解释说:“他们好不容易把你养回来,可能是怕出什么差错。老板交代过,如果你想知道以前的事,可以尝试通过治疗,找回记忆,毕竟别人给的,都不如你自己切实回忆。”
谭新表示理解。
一直以来米池和米优的不易他都看在眼里。
但做了种种叫不出来名字的检查后,医生很遗憾的告知谭新,虽然事故发生后及时做了神经保护措施,不过时间耽搁得过久,希望渺茫。
Eleanor对他尝试过催眠,最后也以谭新惊恐发作而作罢。
谭新讨厌极了这具身体,仗着他什么都不记得,动不动应激,试图掌控他,而谭新要应对,需要付诸不计其数的痛苦和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