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典不会安慰人,只会讲大实话。
殷枞言也不需要安慰,但不耽误他心里发堵。
来的时候是自己开车,但这会儿殷枞言心绪不宁,自知状态不佳,便打电话给仇威。
作为被老板高价买断私人时间的特助,仇威任劳任怨,随时待命,来的很快。
还带来了最新消息。
“什么?”
殷枞言快速把工作过了一遍,还在担心是新航线出问题,还是哪里有紧急事件了。
结果仇威却说是殷枞言上次拜托他打听的私事。
殷枞言这才记起,寂相寺老和尚说的话他听不懂,想到仇威从前说过,他老家有个亲戚婆婆,懂这方面,就让仇威帮忙问问。
老和尚透露的原话是:“识在,用不在。”
仇威边开车边转述婆婆的解释:
“这句话分开理解,前半句的‘识’,是佛家说的‘八识’,指人心识的八个不同层次,或者功能。”
“比如眼识,是用眼睛识别颜色、形状,耳识就是能辨别声音,往后的鼻识,舌识,都以此类推。第五个身识,能感觉冷暖,疼痛,第六个意识,是根据前五识的基础进行综合的判断、思考、记忆、想象、喜怒哀乐等等,可以理解为思维心。”
“后面两个就比较抽象了,”前方红灯,仇威轻踩刹车,从车内后视镜看了殷枞言一眼,老板好像不太舒服,有一搭没一搭的揉着太阳穴,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婆婆没讲,说不用记,但我查了资料,您要听吗?”
“不了,先说结果。”
声音也嘶哑。
仇威便言简意赅道:“‘用’理解成使用,这句话的简单意思其实是在说,以上那些功能存在,但当下未启用。”
闻言,殷枞言睁开眼:“就像我的眼睛没问题,但我刚才闭着眼,这双眼就处在未启用的状态。”
“是的。”绿灯亮起,仇威启动车辆。
单说这句话,很好理解,无非是感官都没问题,没有使用而已,而什么时候这些感官不发挥作用?自然是睡觉的时候。
每个人都会睡觉,这算哪门子提示?
识在,用不在……
难道是被动的不在?
瞎了,聋了,哑了?
可谭新明明感官都没有问题,再者,这句话明显没有特指哪一识不在,是否代表所有感官都不能用?
如果都不能用,那不就死了。
殷枞言脑袋胀痛,思维罕见的迟缓,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暂时搁置。
他想闭上眼继续休息,可这回脑子更不清净。
某个人一旦提起,便不受控制的出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殷枞言开始想念谭新。
谭新周身有种能令人放松的奇异能量。
殷枞言曾经十分在意,是只有自己有这种感觉,还是谭新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但现在他只渴望谭新能在身边,这样他一定能睡个好觉。
可惜两人身处异地,谭新明确说过,不会因为他跑来平港。
谭新说,千里跑来给人睡的事,他做不出来,觉得十分荒唐,掉价。
这是属于谭新的小高傲,殷枞言考虑到他年纪小,又还在上学,这点小事都依他了。
如今回旋镖生生扎进自己血肉,殷枞言略微后悔了。
不知道谭新现在在做什么?
想到这,殷枞言忽然想起,自己发出的问题谭新到现在都没回复。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出头。
几个小时了,是没看到还是故意不回?
后者不太可能,殷枞言不记得自己有哪惹到谭新了。
那么,一个放假回家的大学生,有什么事能忙到没时间回消息?
殷枞言直接拨出去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Sorry……”
殷枞言拿开手机,眉头微微蹙起。
谭新真的在打电话。
从他遇到殷枞言,开始调查过去的事开始,他就发现,大哥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把他放在距离平港几千公里的宴京,织澜总部搬到隔壁江州,他所发展的所有关系,都很难深度接触到平港。
可谭新没办法抱怨米池,他知道大哥为了自己能够正常生活,已经殚精竭虑。
谭新的家在平港,痛苦的根源也在平港,世事总难两全。
谭新先联系了织澜的供应链总监时明。
织澜高管层部分是从米承出来的,能力,资源都比同等市值的公司高管强悍,而时明是例外。
他是当年谭新亲手提拔上来的人,前期和公司一起常驻平港,加上供应链总监属于人脉连接器,接触的人种类最多,最杂,自然也最擅长交际与信息处理。
乔许看起来的确没有隐瞒重要信息,但谭新依旧无法从已知信息中推测出对PTSD产生的合理解释。
他总不能问人家女孩子,自己和那个前男友,有没有……上过床。
更甚者,对方是否对自己进行过性虐待——谭新无数次进行自我分析后,不得不承认,这个猜测是最糟糕,最难以接受,但也最有可能的可能。
那就先假设事实确实如此,那么另一个难题紧随其后,如此私密的事,他还能到处说吗?
就连是否有知情人,都不能保证。
于是求证更是难上加难。
他先联系时明,旁敲侧击问他从前的事,时明的回答和过去的许多次一样,表示当时自己一门心思在公司,没有对老板的私生活过度关注。
谭新用已经知道信息进行试探,时明沉默片刻,终于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和乔许的话能对上,更多的是补充了当时谭新被网暴,和米家插手处理的过程,没有什么更关键的人或事了。
谭新靠在阳台围栏上,几番深呼吸,才堪堪对抗住内心不断向上翻涌的抵触,恐惧,失望,以及不堪。
他告诉自己慢慢来,不要急,不要让本能情绪控制身体。
谭新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给时明安排工作:以出差为由,回平港暗中调查当年程蕊溺亡案的其他线索,和贺行泊这个人有关的所有信息。
紧接着,又打给谭子显。
谭子显在平港有一年了,学生身份用来打探些不起眼但有用的信息很好用。
谭子显语气轻快,显然没有因为上次的事被米池请去喝茶,利落答应谭新。
但就在谭新要挂断电话时,谭子显出言拦住他,铺垫一番,然后小心开口,说他爸妈打电话说想自己了,问如果事情办成,能不能让他回家几天,或者让他父母来平港看看他。
不需要太长时间的思考,谭新答应下来后,谭子显马上干劲满满,活泼的道谢。
做完这一切,谭新已经彻底站不住,思绪也在的不受控制的疯狂发散。
至于在想什么?谭新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想。
他挪动身体,朝房间里走去,每一脚都像踩在棉花上,这导致他走的很艰难,动作机械又陌生。
沙发近在咫尺,谭新却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