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只亮了小灯的房间仿佛更暗了,连带着楼下带着容泱玩的岑姐,以及福豆的声音都变得发闷。
房子隔音本来就不错,谭新没有在意。
直到他侧头,望向院门口被风吹起的树叶。
见其动,不闻其声,连摆动的幅度都像慢放的默片。
一回头,谭新看到手下的栏杆。
他还在原地,根本没有动。
甚至连呼吸起伏都没有,半边身体都没进凝重的空气。
霎那间谭新警铃大作,他狠下心,使劲咬了下口腔侧壁的软肉,籍由疼痛带来的清醒,操控着逐渐不听使唤的双腿,奔向书桌上岑姐刚刚送上来的冰镇果汁。
解离不可控,会在睡梦中发生,会在清醒时发生,更会在两者交替的薄弱时趁虚而入。
正在发生的解离不能凭自主意识“叫停”,也没有任何药物能阻止。
Eleanor说过的话谭新牢记于心,解离的本质是意识的短路,而非意志的软弱,如果用意志力硬扛,往往适得其反。
如果能走到书桌前,握住冰凉的杯子,或许可以用强烈的物理信号“唤醒”身体。
谭新的意识,身体感知,记忆……正在层层陷落,他知道很快,自己就会和这个世界彻底切断联系,至于“谭新”接下来会做什么,他再也干涉不了,也不会记住。
来不及了。
谭新知道自己不能再做什么了。
就在情感脱离,世界空洞的前一秒,谭新身边传来遥远,模糊的声音。
他视若罔闻,在房间里到处游离。
殷枞言拿开手机。
他能判断出第一通电话的确是占线,那第二通呢?
直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
他盯着拨号页面若有所思。
换做往常,打不通的电话就不打了,能让他坚持联系的人屈指可数。
可鬼使神差的,殷枞言再次拨了出去。
依旧无人接听。
殷枞言摁灭手机。
一直打,显得他多急切似的,保不齐什么时候要被谭新拎出来嘲讽他。
可殷枞言没死心,一缕说不清道不明,毫无根源的犹疑飘荡在空气中。
殷枞言开口:“仇威,给谭新打个电话。”
仇威一点就通,语音拨号给谭新。
结果依旧如此。
到此刻,殷枞言的猜测已经从谭新手机静音,出去玩没听到,到有可能手机丢了。
再到最糟糕的可能:是不是出事了?
谭新会因为什么出事?
不大可能因为谭家那点产业,难道……
殷枞言心口一紧,谭新没有树敌,可他有,且每一个拎出来对于谭新来说都是强大不可抵抗的存在。
尤其是殷枞朔。
上次寿宴殷枞言只透露了有合适的伴侣人选,之后殷枞朔就没安分过,铆足了劲想抓殷枞言的“软肋”,坏他的婚事。
虽然和谭新每次见面都很小心,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人动不了自己,但桎梏一个大学生,轻而易举。
一想到谭新可能因为自己出事,殷枞言再也按耐不住。
“你继续打。”
殷枞言说着,调出之前调查出的谭家夫妇号码,逐个打过去,谎称自己是宴京大学的老师,有事联系不上谭新。
好消息是都打通了,坏消息是,他们一致声称谭新出去了,不在家,但对于出门时间,却相差得离谱。
殷枞言只能拜托他们联系上谭新后告诉自己一声,对方爽快答应。
仇威那边始终没打通,殷枞言又调出和谭新身边人的电话。
他们语气都没异样,表示了对谭新的关心,同样在殷枞言问起谭新可能的住址时,一言带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愈发焦灼,殷枞言想联系殷泰在宴京的分部找人,可拿起手机,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谭新除学校、登记住址外其它会去的地方。
他对谭新的了解何其匮乏。
殷枞言完全可以派人在宴京海底捞针,但那样阵势太大,情势不明时反而会让有心之人拿到把柄。
殷枞言最后给栖凰苑打去电话,酒店声称谭新已经有段时间没来了。
“别打了,”殷枞言说,“去机场。”
这个点临时申请航线至少得等四个小时,时间来不及,殷枞言搜索航班信息。
仇威也意识到谭新那边可能出状况了,他打灯,掉头,行动遵从命令,但还是尽职尽责的提醒:
“殷总,您明天上午和孟家有约,现在飞去宴京,不可能赶得回来。”
殷枞言捏紧了手机。
“如果您临时爽约,在孟家看来都是对孟小姐的轻慢,无论何种原因,多少都会影响他们对婚事的决断。”
显然殷枞言也考虑到这点,一时间气氛僵持。
幻影在车流中穿梭,殷枞言久久没说话,于是仇威只得从岔路驶上高架,繁华市中心快速被丢弃在身后。
一桩令老太太满意的婚事是必须的,稳定体面的伴侣和家庭,是殷枞言争权路上重要的战略资源。
无关爱情,只有利益。
而冒着损害利益的风险,去见一个不确定是否处于危险中的床伴……
理智告诉他这很蠢。
蠢透了!
可万一谭新真的有危险呢?
万一谭新更需要他,而他却主动放弃……
心脏被狠狠压迫,嗓子里像压了一团上下乱窜的火,前所未有的,殷枞言难以下决断。
时间久到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半晌,殷枞言动了。
他最后一次拨出号码。
如果谭新还没接,他就选择去宴京。
可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长达十几秒的盲音后,电话出乎意料的接通了。
“谭新。”
殷枞言松了口气,庆幸是自己疑神疑鬼,可与此同时,心底竟然不合时宜的产生了名为失望的情绪。
殷枞言觉得自己实在是过于阴暗恶劣。
难道他盼着谭新出事不成?
但很快,殷枞言察觉到不对劲。
“谭新?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