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新下意识紧握在手心的手机要被打爆了。
但他并没有被接连不断的外界刺激从解离状态中出来。
他动了一下,不是去接,事实上现在的谭新根本不知道“接电话”这一行为的含义,他只是手指无意识颤动了一下,恰巧这个电话来自殷枞言。
刹那间,他回到了那个日光照不进去的地下车库,回到了逼仄、肮脏、充斥着汽油与浓郁汗臭味的车厢里。
他蜷缩着身体,不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别……别过来……”
“谭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因为哽咽而显得十分怪异,殷枞言神经瞬间被高高吊起,“谭新,不管发生什么,先别哭,告诉我你在哪,你怎么了?”
说着扬声催仇威开快点。
仇威不再多话,一脚油门到底,钢铁巨兽发出咆哮般的轰鸣,无视限速,闪电间连超数车。
可谭新仿佛听不见似的,声音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带着极深的恐惧和绝望。
“别碰我!你们会……会后悔的,我爸妈不会放过你们……不会放过你们……”
“爸……妈……”
…………
谭新双手抱紧屈起的膝盖,拼命把自己缩成一团,往角落里塞,手机静静躺在几步之遥的地毯上,朝上的屏幕显示“通话中”。
因为有些距离,也没开免提,殷枞言焦急的声音显得分外微弱,对已经解离的谭新起不到任何影响。
谭新的喃喃声经过电流处理,更加模糊不清,殷枞言屏气静神,集中全部的注意力,还是听不真切。
“我爸妈……是米承集团,董事长,你们……”
“妈妈……”
“妈妈,好疼啊……”
朦胧间,谭新潜意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半秒钟的卡壳后,谭新痛苦地双手抱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抠进头皮,用力揉拉扯撕。
咽喉肌肉紧张麻痹,痉挛到发不出声音,谭新的身体无法承受的抖成筛糠,数十秒后,平日里过度压缩的情绪一朝释放,迸发出凄厉的尖叫:
“啊————”
如同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反复刮擦,刺得殷枞言耳膜生疼。
防御本能让他条件反射的把手机拿远,而心中的震颤令他重新将听筒贴近耳朵。
“谭新?”
连听不清的呓语都不见了。
殷枞言拿开手机,显示通话已经结束。
他再打,机械女声提示已关机。
尖叫声吸引了楼下的人,岑姐第一个开门进来,待看清屋内的情景,有片刻愣怔。
岑姐负责给谭新规划一日三餐,谭新的精神状况她只简单了解过,但因为谭新不常回来住,所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发病的主人家,一时没反应过来。
愣神的功夫里,紧随其后的容泱挤进来个脑袋,也被里面陌生的谭新吓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汪汪!”
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来的福豆低声叫唤,用嘴巴在一大一小中间努力拱出个缝。
岑姐连忙抱起容泱,转身叫菲佣把孩子先抱走,然后找手机给陆知打电话。
福豆顺势溜进房间,直奔角落里的谭新过去,路过地上的手机,后腿一蹬。
手机撞在踢脚线上,打着旋弹回来时,屏幕已经碎裂,再无声响。
“呜呜汪!”
福豆低下脑袋,试图从膝盖间向上,拱进谭新怀里。
谭新用力抱着膝盖,福豆就用力拱,好不容易顶出来个缝,谭新抬手一下把毛茸茸的脑袋按下去。
循环往复,福豆好脾气的坚持不懈,时不时抬起爪子轻轻拍谭新的头发,肩膀,和手,从喉咙里发出安抚的哼唧声,绕着谭新打转。
“陆先生,谭先生他……”
“我知道,我在路上,马上就到,你先去看着他,别让他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举动就行,过多的不用干预。”
陆知没有告诉殷枞言任何有用信息,但因为殷枞言的话联想到不好的事,随即谭家夫妇和林雅雅的电话都打来,殷枞言居然把谭新身边的人联系了个遍。
陆知赶忙也试图联系谭新,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
接到岑姐电话时,陆知已经出门往松原壹号赶了。
他快速交代注意事项,岑姐连声说好,记起入职前的培训内容。
等她回去时,福豆已经成功钻进了谭新怀里。
如同从前许多次一样,只要第一步成功,谭新的双手双脚便会本能般抱着福豆,把脑袋埋进蓬松柔软的毛发里。
固定的东西或动作,都会对解离有所缓解。
车厢隔绝了疾驰带起的风声,车里很静,殷枞言的耳边却始终回想着谭新的尖叫,久久不能回神。
那一声包含了难以用言语描述的颤抖,绝望,痛苦。像是把灵魂都撕碎了的、带着血的哀鸣。
这样的谭新叫殷枞言觉得陌生。
那仿佛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借着谭新的身体,在极度的恐惧中挣扎。
谭新真的出事了。
这个念头侵蚀进大脑的第一时间,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殷枞言脑袋轰的一声炸开,呼吸停在半路,手指发麻,原本合适的空调温度,这会儿奇异的发冷。
很长时间里,殷枞言如同一尊凝固于浓墨之中的雕像,直到仇威喊他,他才觉得腮帮子酸的张不开嘴。
殷枞言松开了一直紧咬的后槽牙,理智逐渐归拢。
不,不是。
殷枞言降下车窗,如同打开洪水阀门,呼啸的夜风争抢着灌进车厢,扑了殷枞言一脸。
短时间里的失智与愤怒被尽数挤出去,殷枞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这通电话的细节。
谭新声音很小,说明手机大概率不在手里。
谭新的痛苦不作假,但没有求饶,没有求救,自始至终,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电话挂断前一秒,听筒里隐约传来两声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