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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活着的人,替回不来的人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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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恩站起来,双手从沙盘边缘抬起,指节上还沾着方才插旗时留下的细沙。他拍了拍手,沙粒簌簌落下,然后再次扫视了帐中一圈——目光从每一位老将、每一位副将、每一位校尉的脸上缓缓移过,像是在用眼睛给每一个人画一张像,存进心里某个最深的抽屉。

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意极淡,淡得像戈壁滩上雨后生出的那一层若有若无的绿意,不仔细看便会错过。可它就在那里——在那一张被风沙和刀锋磨了半辈子的铁血面孔上,忽然开了一道缝隙,漏出些许温热的人间烟火。

“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能打仗。”他的声音比方才布置军务时轻快了几分,那几分轻快不是松懈,而是一个统帅在把千斤重担暂时搁下之后,露出的那一截属于“人”的底色,“想必大家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我都听见钱副将的肚子在打鼓了。快快去伙房,把肚子填饱。然后去准备,迎战即将到来的敌人。”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钱副将摸了摸肚子,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窘色。

颜副将拍了他一巴掌,小声说了句什么,又引来几声压着嗓子的哄笑。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不敢大声——因为大战在即,因为生死未卜。可它毕竟响了。在这座即将被战火点燃的中军帐中,在那些还沾着沙盘细沙的手指间,在那些即将握刀冲向十四万铁骑的喉咙里,笑声还是响了。

众位将领鱼贯而出。

门帘落下,斜阳被挡在外面,帐中忽然暗了下来。

顾恩独自站在沙盘前,顾典和顾承宇立于他的身后。方才还挤满了人的军帐,此刻空旷无比。

他看见了。那些走出去的脊背,每一根都挺得笔直。那种笔直,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任何重量都压不弯的直。那些脊梁,从老到少,从将军到校尉,一根一根的,像是关山上那些被风吹了几百年却依然立着的石碑。每一道脊梁都刻着字,那字不是刀刻的,是岁月和血刻的——刻的是“不退”,刻的是“死守”,刻的是“顾”字旗下一代又一代人从未弯折过的誓言。

他那铁血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不是欢喜,不是欣慰,甚至不是骄傲。那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在看着自己的兵走向战场时,心里涌起的一种沉甸甸的、滚烫的、无法用任何言语去形容的东西。像父亲看着儿子第一次骑马,像老农看着田里齐刷刷的麦穗,像一棵树看着身边的小树苗一棵一棵长成了林。

那些人——拍着沙盘骂娘的老将,说“睡觉都握着刀”的副将,保证守好城池的校尉——他们是他的部下,是他的兄弟,是他的父辈,是他的儿子。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财富,比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更珍贵。

他站了片刻,然后缓缓拔出腰间那把战刀。刀身出鞘时没有方才震慑全场的凌厉锋芒,只是安静地躺在斜阳的光柱里,像一条沉睡的河。他低头看着那刀——刀身上有细密的纹路,那是锻造时千锤百炼留下的痕迹。那些纹路里嵌着父亲的手汗,嵌着关山上的风,嵌着三代人从未弯过的脊梁。

他把刀轻轻放在沙盘旁边,端起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望着帐外那些渐行渐远的笔直背影,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可帐外的风听见了。那阵从关山上吹来的风,裹着黄沙和草籽,穿过营帐的缝隙,掀起门帘的一角,把这句轻得几乎不存在的话卷走了。卷过关山上的坟茔,卷过狼牙关隘的烽火台,卷过西疆每一寸被血浇过的土地。

那句话是——“吃饱了,我带你们去赢。”

西疆的夕阳总是格外壮阔,浑圆的落日悬在地平线上,将整片草原染成了暗金色。

营地里升起了几缕炊烟,远处传来士兵们操练归营的号角声和马嘶声。顾恩、顾典、顾承宇三人并排而行。当他们经过一片高大的树林时,顾承宇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些树木树干粗糙皲裂,枝叶却异常茂盛,他静静地唤了一声:“父亲,二叔。”

顾恩和顾典闻声纷纷驻足,转过身来看着顾承宇。顾恩的目光沉静如常,顾典则微微偏着头,有些疑惑。

顾承宇从怀中掏出皇上的那一封信。那封信被他贴身放着,信封上盖着御玺的红印,一路上他片刻不曾离身,即使在马上颠簸时也时不时用手摸一摸胸口确认它还在。此刻他双手将信递到父亲面前,郑重地说道:“这是出征前陛下交给儿子的。陛下特意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父亲您的手上。”

顾典看着顾承宇手上那封信,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浮现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那愤怒来得极快,像一把被压了许久的火突然被捅开了通风口,烧得他胸口发烫。

他想起了妹妹那一年在冷宫中受的苦——整整一年的禁足,不能见任何人,不能踏出那道门半步。行健和子健被送去太后那里,母子分离,骨肉不得相见。他的妹妹呀,可是他和大哥、二哥、三哥捧在手心里的宝啊。顾家四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是被全家宠着长大的。

她不过是因为回京给母亲过生辰,恰好参加了一次赛马会,便被皇上一道圣旨召进了宫里,从此与自由绝了缘,一辈子将在那冷清孤寂的皇宫里度过。

两年前他回京见到妹妹——那个曾经在西疆草原上策马驰骋,笑声能传出三里地的姑娘;那个弯弓射箭能一箭贯穿百步之外靶心的将门虎女;那个风沙吹不垮、烈日晒不蔫的顾家明珠——她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星辰,变得安静而疏离,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那冷清的皇宫啊,真是一把看不见的刀,不杀人,却一刀一刀地将他的妹妹从一个活泼明艳的美人,变成了如今这般冰冷沉静、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热气的样子。他的心痛啊,每一次想起都觉得喘不上气。

顾恩看见那封信时,微微有些诧异。他盯着信看了一会儿——信封上那方御玺的红印在夕阳下格外醒目,旁边是皇上亲笔写下的“顾恩亲启”四个字,笔迹苍劲有力。他没有立刻说话,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一封带着御印的信件,然后慢慢打开。

信纸被展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西疆的风从沙枣树的枝叶间穿过,吹得信纸微微晃动。顾恩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信上的字不多,却字字沉实——

“顾恩,朕蒙尘的眼睛,已擦亮。西部边陲,交给你,朕很放心。婉清和顾家的人,交给朕,也请你放心。”

顾恩看完,双手垂在身侧,手里的信被风吹得摇来摇去,纸张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又沉下了一截,久到沙枣树的影子挪了半寸。其实这一封信,对他来说,皇上真的没有写的必要。因为他顾家从未有过二心,从未有过想让箫行健当上皇帝的野心。那些被猜忌的日子,那些被冷落敲打的日子,他顾恩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然后继续站在这座关隘上,寸步不让。

他也知道,皇帝是个明君——一个在成长过程中受到蒙蔽的明君。任何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会有双眼迷失方向的时候;只要知道错了,只要重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那便依旧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天子也不例外。

顾典凑过来看了一眼大哥,急切地问道:“大哥,那箫衡信上写的什么?”

顾恩将手抬起,把信件递给了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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