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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阅小说网 > 澄江一道带春雨 > 第1章 序言·程澄

第1章 序言·程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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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想不想出宫看看?”

李福全愣住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说笑。过了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殿下的意思是——”

“我说得很清楚。”我转过身,面对着他,语气平静得像这午后的微雪,“我要出宫。微服出行,不带仪仗,不惊动任何人。你替我安排一下。”

“殿下!”李福全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万万不可啊!殿下千金之体,怎能轻易出宫?万一有个闪失,奴才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求殿下三思!”

“你怕什么?”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不过是去城东曹家的藏书楼看看书、见见人罢了。京城重地,天子脚下,能有什么闪失?”

“可是……可是殿下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毕竟是个公主?”我忽然有些恼了,声音也冷了下来,“李福全,我问你,我这个公主除了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和寻常女子有什么不同?我不能出宫,不能交友,不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连想找个人说说话都找不到。这样的公主,和一只金丝雀有什么区别?”

听雨轩里安静极了,只剩下雪落在瓦檐上沙沙的声响。李福全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心酸的。那几个小宫女更是吓得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厉害。

“李福全,”我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心意已决,你拦不住我。你若真为我好,就帮我安排好一切,选几个机灵的人在暗处跟着,别让父皇和哥哥知道。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明白吗?”

李福全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心酸,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心疼。他跟了我三年,比任何人都了解我这个主子——表面上看是褚元王朝最尊贵的长公主,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可骨子里却孤独得像一座荒岛。他见过我深夜一个人对月独酌的样子,见过我翻遍了藏书阁也找不到一本没读过的书时的失落,见过我提起某个才女的诗作时眼睛里难得的光芒。

他什么都懂,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奴才……遵命。”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点了点头,让他起来,又嘱咐了几句细节。出宫的事不能操之过急,得慢慢安排,先让人去打探曹家藏书楼的具体情况,再准备合适的衣装和身份。我打算化名为“程澄”,取的是“程煜杏”去掉“煜杏”,再加一个“澄”字,寓意清澈明净,倒也挺合我此刻的心境。身份就说是江南来的富家小姐,进京游学,久慕曹家藏书楼之名,特来观瞻。

安排好这些,我从听雨轩出来,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淡的日光,把整个御花园照得清冷而明亮。我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觉得胸腔里那个空洞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些。

那不是温暖,是期待。

一种久违的、几乎要被我遗忘的期待。

我在期待什么呢?或许是期待那个宫墙外的世界真的像我想象中那么精彩,或许是期待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懂我的人,又或许,我期待的只是一场逃离——从这座金丝笼里逃出去,哪怕只是短短几天,哪怕只是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那也是好的。

李福全跟在我身后,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殿下,有句话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殿下若真要去那曹家藏书楼,可曾想过……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殿下毕竟是长公主,宫中有的是人见过殿下的画像,万一……”

“不会的。”我打断了他,“宫里见过我的人本就不多,那些画像也画得不像我。再说了,谁会想到堂堂长公主会孤身一人跑去藏书楼看书呢?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这个道理你该懂。”

李福全想了想,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便不再多言。倒是那个叫素心的小宫女,在我走出听雨轩时,忽然追了出来,跪在雪地里,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殿下,”她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奴婢虽然作诗不好,但奴婢知道殿下想要的是什么。”

“哦?”我停下脚步,回身看她,“你说说看,我想要什么?”

“殿下想要一个知己。”素心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雪地里格外清晰,“一个不是因为殿下身份而逢迎殿下的人,一个真正懂得殿下诗、懂得殿下心的人。这样的人,奴婢不知道宫外有没有,但奴婢知道,宫里是一定没有的。”

我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矜持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苦涩又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我伸出手,把她从雪地里扶了起来。

“素心,”我说,“等我出宫回来,你以后就到我身边来吧。不必再去浣衣局了。”

素心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连连磕头谢恩。

我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雪已经停了,天边那角日光越来越大,把地上的积雪照得晶莹剔透,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我走在这碎银子上,心里想着曹家的藏书楼,想着那些未知的、鲜活的面孔,想着那个或许正在某处等着我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片死水里忽然吹进了一阵风,吹皱了一池春水,吹活了满塘的鱼。我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也许不会太难熬了。

又或许,这个冬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几日后,李福全来报,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曹家藏书楼每月的初一到十五会对公众开放,届时任何人都可以入内观书。今日恰逢十一月初一,正是好时候。我已经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外面罩一件石青色的斗篷,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铜镜里的女子眉眼冷淡,气质清贵,虽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自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风韵——那是深宫里养出来的,骨子里的东西,藏也藏不住。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忽然有些不认识自己了。原来换了一身衣裳,换了一个身份,我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程煜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程澄——一个自由自在的、不必在乎任何人眼光的富家小姐。

这种感觉真好。

“殿下,”李福全在外面低声催促,“马车已经备好了,从西华门出去,奴才安排了三个暗卫远远跟着,不会引人注意。”

我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拿起桌上那本特意带来做幌子的诗集,推门而出。

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但我觉得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像是有一团火在心里烧。

马车出了宫门,辘辘地驶过长街。我掀起帘子的一角,贪婪地看着外面的世界——那些挑着担子的小贩,那些讨价还价的妇人,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那些蹲在茶馆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每一个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热气腾腾,像是一幅会动的清明上河图。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久违的空气。

曹家的藏书楼坐落在京城东面的柳巷,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临街的一面开了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听涛阁”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颇有些气势。门前停着不少马车,人来人往的,还真有不少文人墨客慕名而来。

我在马车里又坐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厉害。不是害怕,是一种类似于站在悬崖边上的感觉——你知道你要跳了,你知道下面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另一片天地,但你已经站在了这里,没有回头路可走。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听涛阁的匾额,迈步走了进去。

藏书楼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一楼是大厅,四面靠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满满当当地排列着各式各样的书籍,经史子集、稗官野史、医卜星相,应有尽有。大厅中央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供人抄录。不少书生或坐或站,有的在埋头读书,有的在低声交谈,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似乎在争论什么问题。

我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他们的表情生动而真实,不像宫里的人那样永远是一副恭顺的、模糊的面孔。这个书生皱着眉,似乎在为什么问题苦恼;那个年轻人眉飞色舞,正和同伴高谈阔论;角落里有个女孩子,穿着鹅黄色的衣裳,正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嘴角微微上翘,似乎读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

我的目光在那个女孩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和我差不多大,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一双眼睛尤其好看,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清泉。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对襟褙子,下面是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腰间系着一条湖绿色的绦带,整个人看起来鲜亮而活泼,和这满室的书香莫名地契合。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她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春天里第一缕风,吹得我心头微微一动。

我移开目光,假装在看书架上的书,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个藏书楼里,或许真的有什么在等着我。那个说书人口中的“命定之人”,那个戏文里唱的“心有灵犀”,那些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遇到的东西,也许就藏在这些书架之间,藏在某个人清澈的眼眸里。

我在听涛阁里待了整整一天,从清晨一直到日暮。

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默默地观察着这里的一切。那些聚在一起吟诗作对的年轻人,有些人的确才思敏捷,出口成章,但也有些人不过是附庸风雅,肚子里其实没什么货色。我听着他们的诗句,在心里默默评判,好的记下来,不好的也记下来——不是要挑刺,而是想看看,这世间的人心到底能开出怎样不同的花来。

那个鹅黄衣裳的女孩子后来也没有再和我对视,她一直在角落里看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偶尔用笔在纸上记些什么。我看不清她写的是什么,但我注意到她执笔的姿势很好看,手腕轻轻悬着,落笔时有风骨。

太阳西沉的时候,我终于起身离开。走出听涛阁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再来的。

明天,后天,大后天,我都会来。

直到找到那个能接上我的诗的人。

马车上,李福全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我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李福全,”我说,“这外面的风,吹起来确实比宫里的舒服。”

他没有听懂我的话,但我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马车辘辘地驶回宫去,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我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渐渐远去的方向——柳巷深处,听涛阁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团温柔的雾。

我想,明天我要早点去。

最好赶在第一个开门的人之前。

(序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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