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远道沉默了。
他看着程煜杏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他问得太多了,太细了,像是在审一个犯人。但这个程姑娘,不管她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至少这一刻,她的悲伤是真的。一个人只有在真的失去了什么的时候,才会有这种眼神。
“程姑娘,”章远道的声音放轻了许多,“我问这么多,不是不信任你。施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懂,其实什么都不懂。我怕她被人骗,更怕她自己骗自己。”
程煜杏抬起头,看着章远道。这位老人脸上的皱纹比她上次见他的时候又深了几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感情的人,他甚至不是一个擅长说话的人,但他对女儿的爱,是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压在他的眉间,压在他的肩头,压在他每一个欲言又止的问题里。
“章伯伯,”程煜杏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不会骗施儿。”
章远道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说“我信你”,也没有说“我不信你”。他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像是要喝,又放下了。
“吃饭吧。”章远道站起身来,“你章伯母做了几个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程煜杏松了一口气,跟着章远道走出正厅,往饭厅走去。章施跟在她身边,两个人的肩膀不时碰在一起,又各自让开。素心跟在后面,抱着那盒已经空了一半的桂花糕,笑得合不拢嘴。
饭桌上的气氛比正厅里轻松了许多。
何氏的手艺确实不错。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清蒸鲈鱼鲜嫩可口,还有一道腌笃鲜,是江南的做法,程煜杏在宫里从来没有吃过。她夹了一筷子腌笃鲜,放进嘴里,咸鲜的汤汁在舌尖上炸开,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吗?”何氏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种期待的光。
“好吃。”程煜杏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地说。
何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一个被夸奖了的孩子。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程煜杏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程煜杏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红烧肉,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夹过菜了。母妃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给她夹过菜。皇后沈氏虽然疼她,但到底是皇后,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规矩多得很,不可能像何氏这样随意地、自然地、像是夹给自己的亲女儿一样地夹菜。
“谢谢伯母。”程煜杏的声音有些发闷。
章施在旁边看着程煜杏那副微微低着头、耳朵尖泛红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在朱雀大街上拖她的时候,嚣张得像一个土匪;在听涛阁写对联的时候,妖艳得像一个狐狸精;在她爹面前被问得满头冒汗的时候,狼狈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此刻被她娘夹了一块肉,又感动得像一个缺爱的小可怜。
一个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多副面孔?而且每一副都让人移不开眼。
章施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但她的耳朵也红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章远道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程煜杏,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
“程姑娘,你会下棋吗?”
程煜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章远道。这位大理寺卿大人的表情看起来云淡风轻的,但眼睛里有一种狡黠的光,像是一个猎人终于找到了猎物的破绽。
“会一点。”程煜杏谨慎地回答。
她说“会一点”,是谦虚。她的棋艺在宫里是数一数二的,除了皇后沈氏她下不过,其他人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那饭后下一盘?”章远道问。
程煜杏看了章施一眼,章施的表情很微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忍着笑,又像是在说“你自求多福吧”。
“好。”程煜杏点了点头。
饭后,章远道在书房里摆好了棋盘。黑子白子,檀木棋盘,一壶清茶,两盏茶杯。程煜杏坐在章远道对面,捏着一颗白子,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章远道。
章远道的棋风和他的为人很像——稳,慢,滴水不漏。他不急于进攻,不急于占地,而是一步一步地布好自己的阵脚,等着对手自己露出破绽。这种棋风很磨人,不是那种让你一拍桌子大喊“我输了”的痛快,而是一种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被包围、被蚕食、被慢慢地逼到绝路上的窒息。
程煜杏下了半个时辰,发现自己已经落了下风。
不是她下不过他,而是她不敢下赢他。
这是她第一次来章家,第一次和章施的父亲下棋,她不知道是该赢还是该输。赢了,显得她太张扬;输了,显得她太刻意。她在输和赢之间犹豫着,棋子就下得犹豫了,棋路就乱了,不知不觉就被章远道围了一大片。
章远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程煜杏那副纠结的样子,忽然笑了。
“程姑娘,”他说,“你是不是在想,该不该让着我?”
程煜杏的手一顿,棋子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不用让。”章远道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的、温和的、不容拒绝的笃定,“你赢了我,我不会生气。你输给我,我也不会看不起你。下棋就是下棋,别想那么多。”
程煜杏抬起头,看着章远道。那双老眼里的光,不再是审视的、挑剔的、带着法官特有的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而是一种温润的、包容的、像是冬日午后的阳光一样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章远道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他只是太在乎他的女儿了。在乎到要替她把每一个接近她的人都看一遍、查一遍、验一遍,确保这个人不会伤害她,不会辜负她,不会让她哭着跑回家。
程煜杏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中的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那一手落得很稳,很准,很狠。不是让棋,不是藏拙,而是她真实的水准——冷峻,锋利,一击致命。
章远道看着那颗棋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种“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的释然。
“这盘棋,我输了。”章远道把手中的黑子丢回棋盒里,靠回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程煜杏,“程姑娘,你的棋下得很好。”
“章伯伯承让了。”程煜杏微微低头。
“我没有让。”章远道说,“我是真的下不过你。”
章施站在书房门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看着棋盘上那一局还没下完就已经分出胜负的棋,看着父亲脸上那种心甘情愿的认输的表情,看着程澄那副赢了棋还故作谦虚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温暖。
温暖得像冬天的炭火,不刺眼,不灼人,但能驱散所有的寒冷。
马车颠簸了一下,程煜杏从回忆中醒过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车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梦里全是那天的画面——章远道严肃的表情,何氏夹来的红烧肉,章施偷偷看她的眼神,还有那盘她最终赢了下来的棋。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的那封信,是章施在她临走时塞给她的,只有一句话:“到了江南给我写信。”
程煜杏把那封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马车还在往前走,往南,往那个她从没去过的江南。窗外的风景在一寸一寸地变,雪越来越少,绿色越来越多,空气也越来越湿润。她不知道江南是什么样子的,但她知道,不管江南是什么样子的,她都会给章施写信。
写很多很多封。写到她回去的那一天。
窗外,不知道哪里的村庄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脆生生的,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迎接。承安十年的春天,正在从南方一点一点地往北蔓延,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花开的声音。
程煜杏听着那些鞭炮声,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章施,”她在心里说,“等我回来。”
马车越走越远,长明城在后方的天际线上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最后彻底消失了。但有些人,有些事,不会因为距离而变淡。它们会像那棵老槐树的根一样,扎在心底最深处,越扎越深,越扎越牢,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程煜杏把信重新折好,塞进袖中,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渐渐开阔的原野。
春天的风吹在她的脸上,暖暖的,软软的,像是在替什么人亲吻她的脸颊。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