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地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是有人在用同一根琴弦反复弹奏同一支曲子。程煜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大年初二那天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她的心口,拍得她喘不过气。
那天下完棋后,章远道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程姑娘,天黑了,路上不好走。今晚就在家里住下吧,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程煜杏当时正在喝茶,差点没被呛着。她抬起头,看着章远道,以为自己在做梦。章远道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留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在家过夜是章家每天都会做的事。他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章伯母说的。她说你太瘦了,明天早上要给你做红糖糍粑。”
何氏站在饭厅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里没有客套,没有试探,只有一个母亲看着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想要把她喂胖的朴素愿望。
程煜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下来的。她只记得自己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叨扰了”,然后素心在她身后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食盒摔了。
客房在章府后院东侧,是一间朝南的厢房,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已经开了两三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晒过太阳的味道还在,暖融融的,像是什么人把一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收了进去。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其中一碟是桂花糕——不是她带来的那盒,而是何氏自己做的,切得大大小小的,不像御膳房那么精致,但有一种家常的、让人安心的粗拙。
程煜杏在客房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吃了一块桂花糕,然后坐不住了。她起身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把一天的紧张和局促都吹散了些。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的方向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待在屋子里。
然后她看见了章施。
章施站在后花园的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面随便披了一件斗篷,头发散着,垂在肩上,像一道黑色的瀑布。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真实的人,倒像是一幅画,一首诗,一个只存在于梦里的、醒来就会消失的影子。
程煜杏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章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那种亮不是被照亮的亮,而是从里面往外透出来的、像是藏了一盏灯在眼底的亮。
“睡不着?”章施问。
“嗯。”程煜杏走过去,在章施身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刻意留出来的、随时可以跨过去也随时可以退回去的余地。
“我也是。”章施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快要圆了的月亮,“正月十五还没到,月亮就这么圆了。”
程煜杏也抬起头看着月亮。月光洒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抚摸她的面颊。她忽然想起一首诗,前朝李太白的,“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她没有念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念完觉得心口有些发胀,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膨胀,撑得她有些疼。
“程澄。”章施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今天在我爹面前,紧张吗?”
程煜杏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紧张。比殿试还紧张。”
章施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淡淡的,像是一朵在夜里悄悄开放的花,不张扬,不浓烈,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安静的美。“我爹其实不会吃人,”章施说,“他就是看起来凶。他审了二十年的案子,审出来的毛病,看谁都像是在审犯人。”
“那他审完我了没有?”程煜杏问。
章施转过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种程煜杏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深沉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装进去的注视。
“审完了。”章施说,“他跟我说,这个姑娘不错,棋下得好,桂花糕也做得好——虽然那桂花糕一看就不是你自家做的。”
程煜杏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早就知道那盒桂花糕瞒不过章远道,但被章施当面点破,还是有些窘。
“他还说,”章施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怕被月亮听见,“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他说你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深,藏得很紧,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
程煜杏沉默了。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略高,一道略矮,并排站着,像是两棵并肩生长的树。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着悄悄话。
“章施。”程煜杏开口了。
“嗯。”
“你想看我的故事吗?”
章施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程煜杏,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的月光和自己的影子。她看了很久,久到程煜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夜风都换了方向。
然后章施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程煜杏的手指。
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但程煜杏觉得那只手是烫的,烫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烫得她的血液从指尖一直烧到心口,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也许是章施,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是一阵风把她们推到了一起。她只记得章施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亮到最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闪着碎光的湖水。
然后她的嘴唇碰到了另一对嘴唇。
凉的。软的。带着桂花糕淡淡的甜味。
程煜杏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是长公主,她是程澄,她是一个正在被全城议论的、胆大包天的、把良家妇女拖进芙蓉楼的女人。这些身份,这些标签,这些别人的眼光和评价,在这一刻全都碎成了粉末,被夜风吹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只知道自己正在亲吻章施。她只知道章施的嘴唇比她想象的要软得多,凉得多,甜得多。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快到她担心章施会不会听见,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会在下一秒炸开。
章施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她的肩膀,手指攥着她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是怕自己会摔倒。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打在程煜杏的脸上,烫得她整个人都在融化。她从来没有吻过任何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吻,她只是凭着本能回应着,笨拙的、生涩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触碰一件比自己生命还珍贵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她们终于分开了。月光还在,老槐树还在,夜风还在,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甜的、涩涩的味道,像是桂花和梅子搅在一起,又像是某种只存在于梦里的、醒来就会忘记的香气。
章施低着头,脸颊红得像抹了一层胭脂,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起伏着,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微微泛着水光,在月下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樱桃。
程煜杏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不是学会了写字,不是读完了藏书阁里所有的书,不是在父皇面前坦白了心事——而是在承安九年冬天的那个下午,在朱雀大街上,抓住了这个人的袖子,死也不肯放手。
“章施。”程煜杏的声音有些哑。
章施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不是泪,是光。
“你爹要是知道我在他家后花园亲他女儿,”程煜杏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坏笑,“会不会拿砚台砸我?”
章施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了腰,笑得捂住了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伸手在程煜杏的手臂上拍了一下,不疼,但很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你这个人,”章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